满庭霜(六)(那便画你与我,也可以。...)
倪素本以为,他十分惦念的永安湖谢春亭,应该是一个承载了他生前诸般希望与欢喜的地方。 却原来,又是一个梦断之地。 她握着竹盅的指节收紧了些,半晌才望向他。 眼前的这个人纵然身形再清癯,他也有着一副绝好的骨相,换上这件青墨织银暗花纹的圆领袍,一点儿也不像个鬼魅,却满身的文雅风致,君子风流。 “那我问你,” 倪素开口道,“你生前可有做贪赃枉法,残害无辜之事?” “未曾。” 徐鹤雪迎着她的目光,“但,我对许多人有愧,甚至,有罪。” “既不是以上的罪,又能是什么样的罪?” 他不说话,倪素便又道,“这世上,有人善于加罪于人,有人则善于心中罪己,徐子凌,你的罪,是你自己定的么?” 徐鹤雪一时无言。 其实他身上背负着更重的罪责,但真正令他游离幽都近百年都难以释怀的,却是他在心中给自己定下的罪。 “我与你不一样,我从不罪己。” 倪素想了想,又笑了一下,“当然我也从不罪人,我看你也不是,你这样的人,只会自省,不会罪人。” 譬如,她颈间的那道齿痕,他还耿耿于怀。 “你老师不同意你的,并不代表他是错的,你与你老师之间的分歧,也并不是你的错,就像我父亲他不同意我学倪家的医术,是因为他重视倪家的家规,我不能说他错,但我也不认为我请兄长当我的老师学医就是错,只是人与人之间总是不同的,并不一定要分什么对错。” 倪素习惯他的寡言,也接受他此刻垂着眸子时的沉默,她问:“你想不想去看你的老师?” 几乎是在倪素话音才落的同时,徐鹤雪蓦地抬起眼帘。 剔透的眸子里,映着一片漾漾粼光,但仅仅只是一瞬,那种莫名的凋敝又将他裹挟起来,清风拂柳沙沙,他轻轻摇头,与她说:“倪素,我不能再见老师了。” 若敢赴边塞,便不要再来见他。 “那就请您钓上条鱼来,做鱼鲜吃吧。” 当年在谢春亭中,老师站在他此时站着的这一处,郑重地与他说了这句话。 亭子倒是有些样子了,她转过脸,很小声:“徐子凌,我画的谢春亭,好不好看?” 他可以来谢春亭,可以在这里想起老师,却不能再见老师了。 倪素惊觉,自己落在纸上的每一笔,都被他点染成必不可少的颜色。 她的手忽然指向那座谢春亭。 此间清风缕缕,徐鹤雪侧过脸来看她,却不防她耳畔的浅发被吹起,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倪素知道他一定很有学问,却不知他简单几笔,便使那座谢春亭本该有的神韵跃然纸上,她惊奇地看着他画谢春亭,又看他重新补救她笔触凌乱的山廓,散墨似的湖景。 徐鹤雪近乎沉溺于这支笔,握着它,他竟有一刻以为自己并非鬼魅残魂,而是如身边的这个姑娘一般,尚在这阳世风光之间。 “啊,”倪素迎向老翁疑惑的目光,忙道,“我是自说自话呢。” 远雾里的山廓描不好,近些的湖光柳色也欠佳,倪素又干脆将心思都用在最近的那座谢春亭上。 直到坐在身边的姑娘低声催促,他才又握紧,蘸了颜色,在纸上勾勒。 “这里,可以画上你与你的老师吗?” 她画的这座谢春亭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