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
脆俯身揽住他的腿弯,将人抱了起来:“我跟小班主合计过了,这孩子由我调教,吃不下东西就算了,刚进班子的都这样。” 卜烦更加震惊,语气中还夹杂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注意到的嫉妒:“您要收徒?可他现在什么都不会,个子还这么小……” “在我手下没有调教不好的,现在班子里太缺人,再不收徒,咱们班子就要散了。” 岑何得眉间染上几分无奈的愁绪,单手掂了掂怀里僵硬防备的孩子,温声问:“你叫什么?” 他们的对话黄花菜听不懂,只知道男人有力的臂弯很像他爹,周身气场也温和地多,即使不认识,也本能地觉得安心,于是小声答道:“小草。” 岑何得轻笑一声:“大名就叫小草么?你姓什么?” “我和我爹都姓蒲。” “蒲小草,听着真好养活……”卜烦嘟哝着。 这时太阳已完全落了,天边梦幻的紫红消退,漫上了鸦羽般的黑,时间太晚,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先把这孩子安置了。 岑何得怕他半夜独自跑出去,就直接将人带到了自己屋里——仓库里只有两张铁板单人床,他和康砚两个管事一人一张,四面用铁皮隔开,隔壁是其他人睡的通铺。 冬天洗澡麻烦,但班子里有这么个规矩:新人进班的第一天要从头到脚洗一遍,以示重新开始。 岑何得烧了桶水,招呼小草过去洗澡,谁知小草一听要洗澡,竟炸毛猫似得窜逃出去,差点将一个花旦撞翻,岑何得一头雾水地将他抓回来,他口中还尖尖细细地叫着:“不能、不能洗澡!” “咋的,你是人又不是畜生,还怕水?” “不能在这里洗,”小草眼中又氤氲了水汽,不住挣扎:“我娘说了,只能在屋里洗,自个儿洗。” 岑何得抬眼一扫,对上几个看热闹的演员视线,恍然道:“害臊啊?又不是大闺女,这儿都是男人,谁稀得看你那小鸟?” 周围人一笑,小草挣得更厉害了:“不行,我娘说了不行!” “行行行,”岑何得拿他没办法,况且他奔波一天也累得够呛,只想早点完事,索性叫人将水桶搬进他带隔间的屋子,道:“这总行了?” 小草不说话,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岑何得再好的脾气也被他磨烦了,他好歹要做他的师傅,怎么能由着徒弟任性?于是当即拉了板凳,往他面前稳稳一坐—— “别瞅了,我可不出去,你要不想洗,我就找小班主进来按着你洗,你自个儿选。” 小草本还想逃,一听到“小班主”仨字,登时不动了,他攥紧棉褂下摆,一行清泪忍了又忍,还是落了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点深色。 他十分早慧,爹在采煤场死后,他就隐约能感到娘对自己越来越冷淡,一个人被留在火车站时,心中最坏的猜想终于成了真。 他当时就想,如果娘真的不回来找他,他就躺到轨道上,让火车把自己轧死算了。 谁知他只是和那个叫康砚的哥哥说了几句话,竟就被身后的不知什么人药晕了,拐回到这里,连寻死都没处可寻。 事已至此,就算那个他自小严防死守的秘密被别人知道,结果可能也不会更糟了。 他只剩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