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闲下来,陆陨就开始不老实。 他偷偷把脚探过腿桌,在深褐色的仿古砖上来回摸索,直到碰到哥哥皮鞋的硬边。脚尖轻轻勾住鞋后跟,跟小狗拨弄玩具球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晃悠。 察觉到上方投来的目光,他猛地绷直了腿,喉结却不听话地滚动了两下。 陆陨咬着白瓷勺扭头,看向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陆凛,开始发问:“哥,你说咱们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怎么就你长这么高啊?” “小时候不好好吃饭,能长得高才奇怪。”这句话像冰碴子的嘲笑掉在桌子上。 陆陨缩缩脖子,咬着勺子嘟囔,声音被吸进喧闹声里:“明明小时候……不好好吃饭的人是你。” 指尖无意识抠着桌角翘起的木纹,他听见心跳在胸腔里乱撞,一时分不清是被那句“不好好吃饭”的批斗刺痛,还是被哥哥的嘲笑激得窝火。 陆陨冷哼一声,开始闹脾气。 瓷碗与桌面碰撞的脆响打断了凝滞的空气。 “来喽,一晚三鲜面,红油豌杂面,外加一个溏心蛋。”老板娘手腕一转便将两碗面稳稳放下。 蒸腾的白雾裹着骨汤的浓香。 rou末和葱花还在碗里沉浮,一碗豌杂面摆在哥哥面前。自己那碗三鲜面上的虾仁蜷成淡粉的月牙,香菇切片的纹路里满是乳白的汤汁,上面还卧着个溏心蛋。 这场景像被按下重复键的老电影,打开交卷盒,一段胶片被拉出。 高中放学后攥着零花钱推开店门时,门框上的铜铃总会在哥哥掀开棉门帘后叮咚作响,他喜欢吃蛋,陆凛就把煎蛋夹进他碗里。 周姨,全名周香梅。 这家面馆原本是她跟老杜合伙搭的夫妻店。老杜是个退役兵,瘸了条腿,官衔据说还不低,但天有不测风云,这店没开几个年头老杜就走了,肺癌。于是周香梅这个寡妇接过了丈夫的擀面杖,一边揉着面,一边把孩子拉扯大了。 周香梅固执地守着三寸灶台,独自撑着店面,一干就是二十年。 老街坊们都好她这口,总说啊,老杜家的这面汤里,盛着两代人的情怀。 陆陨想,他哥对这家面馆大概也有什么情结,不然也不会每隔上几个月就要带他来吃一次,不过后来吃习惯了,一阵子不吃反倒馋得慌。 “哥,我要那个。”陆陨指了指斜对面的调料盒。 陆凛垂眸扫了一眼弟弟指尖的方向,喉结无声动了动,伸手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餐巾纸边角。泛着冷光的不锈钢调料盒被稳稳推到他手边,边缘还沾着几粒零星的花椒粒。 他抓着调料盒掀开盖子,连舀三勺子,抖进面里瞬间染出层细密的油光。 “咳咳……咳……”舌头刚碰到guntang的面汤,辛辣就在嘴里炸开,陆陨被呛得眼眶发红。 他眯着眼冲他哥笑:“嘿,周姨家的辣椒面就是够劲儿。” 方才僵住的身高对话早已混着蒸腾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