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买命
竟,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他洗过了手,离席去给兄嫂施礼,桓道才叮嘱了几句吃药换药的事情,就放他自去。王昙身虚体寒,又在隆冬中,连医士们看过,也不再拘禁他饮酒服散——只当药用,过了冬,再提食补的事情。 成了药,王昙反而懒得吃,他如今竟常常想起武昌,想起他在“外人”中的那五年。而世上终于是没有一个十全的境地,他紧跟着又想起军杖,想起王仲的尸体被夺来斩首,披着头发的首级,高高地挂在建康城的竹篱墙上。王仲的头颅被挑在矛头尖上,死在众人的瞩目之下。而他却像是沉在水底,仰躺着,河水从上面流过。 就是桓道才提起他婚事的那一晚,天黑得很早,夜又长,王昙反覆地睡不安稳,中途又被吵醒。他只剩一边耳朵,听不清声音的来处,只觉得天地间满是惶乱的人声。他只道是又魇住了,翻个身起来,想要叫人来点灯,还没走出内室,却看到庭院中通明的灯火。 王昙随手扯出件裘衣来,裹住身体,穿上鞋袜要出门。他拉开门扇,一低头,看到他的木履被踢歪了,廊下满是乱糟糟的脚印。王昙提起腿,将鞋子塞进履中,趿拉着鞋履,一抬眼,顿时撞在满院幢幢的人影里。他朝上一看,王嘉举着灯台,披着衣,竟也相当的茫然。反倒是王兑披着头发,趿着鞋,扶着长子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的,居然在哭。王昙见到王兑这么狼狈,顿时大为好奇,啪嗒啪嗒地穿过庭院,走到长兄房前,他听见王兑哭道: “大郎,我,我梦见,有人要买你的命!”?王昙大惊失色,“那赶紧要请道长来看看呀!” 王嘉在灯下瞪了他一眼,又无奈地去扶王兑,“父亲,这都是哪里的话?” 王兑却道,“大郎,阿奴说得对,此事岂可不慎?你的院子住得太久了,又经丧乱,是应该重新翻过土修一修,打理一番。修葺的时候,你与儿妇就换一个院子住也无妨。” ?王嘉忙道,“我这院子住得好好的,况且阿弟还在养身,怎可轻动?” 王兑蹙眉道,“他也多大了,哪里还要跟人住?养病何处养不得,难道还会短了他的吃用?”? 王嘉笑道,“父亲是掌印治国的人,如今关心则乱,怎么闹小孩子脾气?” 王兑只道,“你母亲也很担心,你从小长大,多少次都凶险得很。你只当是领我的情。” 王嘉轻轻一叹,王昙向上看去。夜色昏沉幽暗,院中的青砖被火光照得森然,王嘉立于门前,单手举着烛台,灯火投在回廊栏杆上,却无丝毫的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