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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都没落。现在,你可怜的母亲失去丈夫、痛苦不已,你为什么能事不关己坐在一旁,不闻不问? 听见对方眼神里的语言,不安像团雾气,在白津遥体内悄然弥漫。他被迫站起身,拖着僵硬步伐,一步步朝自己母亲走去。 廖秘书连忙扶了扶眼镜,像全情投入的观众,万分期待“一个儿子”,向他母亲扮演应有的举动。 白津遥张开嘴巴,试了好几次,都无法颤动声带发声。他指节攥得苍白,强行稳定身形,缓缓蹲下来,扶住宫雪玲的肩膀,从牙齿里挤出话语:“mama,我留在这守夜,你先回家休息吧。” “是啊夫人,我跟少爷在这里,您回家吧。”廖秘书立刻报出自己的台词。 白津遥的指尖落在宫雪玲皮肤上,那片皮肤尸体一般冰冷。宫雪玲低着脑袋,嘴巴里低低念出几个字。 白津遥和廖秘书都没有听清。 廖秘书凑近:“夫人你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宫雪玲脖上青筋冒起,牵扯她纤细的脖颈左右怪异扭动,憔悴的脸庞抬起来,怨恨至极地射向向津遥。 嗡,白津遥脑子一空,耳朵里发出异响——是虫子在密密麻麻蠕动。 摩擦触角,震动翅膀,在他头颅里发出可怖声响。 “为什么你不在车上!” 两天没进食的宫雪玲,虚弱的身体里竟迸发一股狰狞力量。她朝白津遥扑过去,发狂地用指甲抓扯自己儿子。 “怪物!”她疯狂大叫,把白津遥的西服扯皱,尖锐指甲在他白皙皮肤上刮出血痕,“你爸爸说得没错,你就是个怪物!你怎么不打招呼提前离开了?你怎么一点事没有躲过了车祸?被撞死的人怎么不是你!” “夫人!”廖秘书大惊失色,没想到宫雪玲能骂出这种话。他前一刻还觉得白津遥太过分,父亲出事时联系不到人,出事后又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此刻却突然感觉到了这个家庭的可怕。 像被鬼魅缠绕。 廖秘书拦住宫雪玲,试图制止她的行为。这个瘦小消瘦的女人,此刻爆发惊人的力量,让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也压制不住。他慌张冲白津遥说:“少爷你先回去,夫人现在情绪不稳定,我待在这里,你先回去!” 白津遥的衣服被扯烂,嘴角破皮,脸、脖子和手背上被满是狼狈血痕。他低着头没出声,手撑住地,摇晃几下,才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灯光自天花板投落,白成华的遗照面容安详。宫雪玲渐渐失去力气,瘫软在地上。 白津遥低下眼睛,重新看着地面的阴影。 地面上,宫雪玲的影子,与他的影子,静静交叠在一起。 小时候,很多很多次,宫雪玲走在前面,理都不理他。他总是要迈开小小的、不稳的步子,喘着气追在后头。他想追上mama,但总追不上。于是他悄悄用自己的脚去踩mama的影子,看着被踩住的影子,幼小的他心中便有了安全感。mama在这里。mama不理他,至少mama的影子陪着他。 白津遥一声不响往后退。 他退一步,影子便跟着移动一分。当他退到墙边,后背抵住墙壁时,自己影子与宫雪玲的影子,终于不再有任何交集。 “——如果这么讨厌孩子,”白津遥嘶哑至极地开口,“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你根本不喜欢孩子,也不想要孩子,只因为白成华迫不及待需要子嗣,你才不情不愿生育。” “很可惜,生出我这样一个怪物。” “既然觉得我是怪物,觉得我不祥……”喉咙被一刀刀划破,血气弥漫,直往白津遥口腔倒涌,“为什么不遗弃我?或者说……” 他抬起眼睛,眼眶里布满血丝,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或者说,为什么不趁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杀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