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心跳回忆

少年朝夕仿佛察觉不到满地血色透出的诡异气氛，毫不在意地跪坐在血泊中，仰脸朝宋舟梧的方向看去，脸颊泛起快活的红晕。

    他在笑，开心的，开怀的，用一个准确的词语形容，那张容光夺目的脸上洋溢着的，分明是“洋洋得意”的笑脸。

    “……你居然相信了，原来你这么爱我啊。”少年的口吻近乎天真烂漫，仿佛只是做了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似的，话语里充满了纯粹的、高昂的喜悦。

    那份笑意如此真挚，简直让人明知道存在种种异常，仍然想要忽略不看，径自沉浸在少年的笑容里，被感染得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宋舟梧扯了扯嘴角，视线扫过少年朝夕周遭，笼罩在雾气里的朦胧景象。

    没等他打量完全，场景再度切换了。

    尽管猜到了异魔试图采用的手段，新的画面出现时，宋舟梧终于还是怔愣了一瞬。

    这是……长大了一些的，二十岁左右模样的朝夕，和宋舟梧初次见到他的样子已经十分接近了。

    他没有再穿着华丽而夸张的服饰，乌黑柔亮的长发也剪短了，看上去改变了许多。

    唯有那双眼睛，穿过时间的河流，经受过诸多意外的磋磨，仍旧燃烧着灼灼的火焰，好像从不畏惧失去，也不害怕受到伤害似的。

    许许多多虚幻的人影游走在他身边，形形色色，体态穿着年龄气质各自不同，短暂地出现又消失，自始至终，朝夕的眼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他抬起眼，望着宋舟梧的双眼，仿佛终于寻找到失落的宝物，穿过重重人群，无声地、执着地向他走过来。

    来自往昔的回音像一颗颗轻薄剔透的气泡，依稀在宋舟梧耳边响起：

    ——“喂，异乡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朝夕，‘只争朝夕’的朝夕，很好记吧？”

    二十岁的朝夕在宋舟梧身边停下，或许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停顿片刻，有些羞怯地绽开一抹笑容。盈盈的目光，如同初见时那样，怀着热切而真挚的期盼望向他。

    “……重新开始好不好？”

    宋舟梧垂下眼，久久地凝望着朝夕的脸，似乎想用自己的眼睛，将他此刻的神情永远铭刻在记忆之中。他没有做出任何应对，原本，这便不是属于他的回忆。

    不知何时，光怪陆离的背景消失了，黑暗的「界域」里，出现在宋舟梧面前的，只有朝夕一人的身影。

    那个熟悉的苍白、脆弱的朝夕，伶仃地矗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抬起手臂，指尖探向宋舟梧的脸。

    “……你还爱我吗？”轻飘飘的，不再充满确定性的疑问句，朝夕试探地看进他的眼睛。

    似乎是没有得到回答，朝夕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黯淡下去，随即笑着说，没关系。

    他吸了吸鼻子，喃喃道：“如果不爱我的话，恨我也是很好很好的。”

    “用你余生的所有时间，全心全意地恨着我吧……”朝夕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将将要抚摸上宋舟梧的脸颊：“那样的话，我就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于无声处听惊雷。

    刹那间，如雪的刀光劈落，那是无比凄艳也无比迅疾的一刀，宋舟梧的眼神淡漠，在他的指尖触及之前，连带潜伏在皮囊之下的异魔一并，斩碎了这道惺惺作态的虚影。

    刀锋所向，整座「界域」转瞬间支离破碎，望不见底的黑暗被现实中的雨水寸寸侵蚀，散落成片片燃烧的灰烬，伴着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地洒下，一起坠入满园纯白的花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