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
那时血在身体里涌动,心仍是烫的,仿佛能烧沸整个冬天。 他一时激动难抑,就甩开了阻挠他的太监们,不管不顾向前跑去。 雪覆盖的地面湿滑,他又跑得着急,不慎脚下一滑,正以为要摔了,却是跌进了熟悉的朱红色衣袍里,被温暖有力的怀抱牢牢接住,被那人身上惯有的馥郁香味填满了呼吸。 他立刻搂紧了怀里的人,却听见头顶上传来张居正的叹息: “陛下怎么还是这般胡闹……所幸没摔着。若伤到了龙体,倒是折煞老臣了。” “朕没有胡闹,朕赶着见先生呀!” 他像只开心的在巢里扑腾的小鸟那样在先生衣服上蹭脑袋,眼睛亮亮地抬头看张居正。 先生清朗明艳的眉眼,使他想起那年院内雪中的红梅在枝头开得妖妖灼灼。 那时他尚是裕王府世子,先生抱着他在裕王府中看梅花。他年纪小,不太识字,只记得先生看着枝头的花似是有了兴致,教他念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小世子一板一眼地跟着他念,虽然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装出大人般严肃的神色,但几个坚定地念错的字还是暴露了他不过是个几岁大的孩子。 先生忍不住弯起唇角,自顾自望着覆了层雪的梅花,念道:“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没想到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孩却立刻眼睛一亮:“香,香!先生香!”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似的,又伸长了脖子,双臂抱住先生的颈,在先生的颈窝嗅来嗅去,想找到香味的来源。 先生气恼地拍了一下他的头:“小小年纪不学好,香什么香?” 他有点委屈地把脸埋在先生衣襟里,有点难过地发现那阵若有若无的冷香已经被衣服上的熏香盖住,什么也闻不到了。 当年的小世子已成了皇帝,裕王府讲师成了当朝首辅,感情却亳不褪色,反而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加浓烈。他只觉得一时间天地寂静、心头guntang,大雪模糊了威严的皇城,淡化了君臣师生的纲常,唯有他双臂间抱着的人隔着衣裳传来的体温还如此清晰。他贪恋那份温暖,只想再抱先生一会,哪怕一小会也好。 “陛下?陛下?”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又把他唤回。 万历恼道:“鬼叫什么?” “雪下大了,请快些回屋吧。九州安危系于一身,望陛下万以龙体为重。” 他嗤了一声,冷笑道:“什么九州安危系于一身?萨尔浒兵败,宫外都在传‘若使江陵在,事不至此!’是以为朕不知道吗?你们这些人眼里的九州安危,究竟是系于朕一身,还是系于他元辅张少师先生一身?” “一个个弹劾张江陵的时候,说得他一无是处、罪大恶极。人死了三十八年之后,倒是念起他的好来了!不嫌恶心吗?” 老太监早学会了应对他时不时的暴怒,只是低头不语。 万历怒火无处发泄,见眼前梅花,便也心生厌恶。 想这梅花竟以为若没了她,冬日就既失冷香、亦无艳色。她以为自己有多重要吗? “叫人来把这株梅花砍了吧!朕看着碍眼。” 说完又一拂袖,拄着拐杖一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