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雪
晚秋带着萧索寒意侵袭而来。冷雨打在深灰的屋檐上,浸透泛黄的落叶。檐下的白燕飞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巢。 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为何,万历总是计算张居正离开他的时间。 第一年,张居正送给皇帝的并蒂白莲早已枯萎,不知为何竟无人清理,只剩下残梗孤零零立在风中,看起来分外寂寞。 御猫病死了一只,太监们又给皇帝换了只新的,和旧的那只长得很像,但皇帝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无趣起来。 第二年,下旨抄没张家,万历在库府里成箱的白银前,一个一个地数着,百般聊赖。 张居正做了二十七年的京官,位至首辅,权势滔天,最后抄没全族的积蓄,竟少得如此可怜。 半生劳碌,所求为何?黎民百姓可曾有一人感激你? 他默默地摇头:张居正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些,听话一些呢?活着的时候总是替别人求情,现在死了,谁又会为你求情呢? 非朕负你,天下弃你。 第三年,万历又一次拒绝了内阁请他上朝或祭祀的请求,躲在四面高墙的宫殿里,看戏班演着外边市井上时兴的剧目。 台上的戏之前已看过两遍,看多了他也有些厌倦,便随意唤道:“江陵。” 旁边侍立着的那名眉目媚秀的小太监立即应声:“陛下,奴在。” 皇帝漫不经心地开口:“之前不是让你回去对着奏疏逐字学了?学得如何。” 那小太监状若镇定地小心开口:“臣查阅先朝事例,非大寒大暑,不得随意辍朝。”他偷瞄皇帝,见对方仍面无表情,便硬着头皮开始无中生有:“多日不得一睹陛下天颜,面听圣训,臣心甚念!” 皇帝略略一笑,小太监松了口气。 皇帝说:“自作聪明。” 小太监吓得险些一头栽倒,但又听皇帝拍了拍腿上,说:“坐过来。” 小太监便知自己留得一命,庆幸之余,却不由腹诽:圣上的口味还真独特,也不知道那位张阁老泉下有知,自己苦心写的奏疏,竟成了别人侍寝的教材,该如何作想? 第五年,雨水冲刷着大地,洗净了写着“纯忠”和捧日”的牌匾。 张家的宅邸沉默在雨中,宾客如云的场面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却一片死寂,杂草丛生。 深宫的皇帝立在檐下,望着层层雨幕,似有所感,问到: “今日是几号了?” “六月二十。” 皇帝恍惚一时。 万历十五年六月二十日,张居正的忌日。 已经是第五年了。 他转入屋内,让人拿来纸笔。 太长时间没写字的手有些生疏,但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写完了。 他展开那幅字端详,终究觉得不如幼时写得好,生出点想烧了的冲动。 临到烛火边又犹豫了,不知怀着何种心情,唤来宫女,让她们把晾干的字放进盒子里收好。 第十年,北方先定哱拜、又平朝鲜,御案上多了许多份捷报,万历缓缓地翻看。十五年前也是这间屋子,张居正兴冲冲地带着辽东大捷的奏表走进来拜见,脸上是他极少见到的笑容。 若张居正见到这些捷报,他会高兴吗? 万历曾经也有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