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不是早有决断吗
折子落了满地,何元德麻溜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伶舟选连哭带拜:“天家息怒,奴才该死,奴才就是一时给猪油蒙了心,才屡次三番收了君后银子,放了那鱼儿,答应在您跟前美言几句,其余的再没做过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伶舟选瞳孔微缩,只觉一瞬耳边所有声响都消散了,握着扶手的指尖发白,双唇轻颤。 他面上看着胸有成竹,心里也没底儿得紧,不过是想借着在那梦中看见的因由试探一番,却不想他瞧不见的地方当真有过这档子事。 亏他素日里婉叹谢行止少年壮志未酬便困于重重宫墙之内,原来都不过是自作多情,人家不光深谙宫闱之道,还乐得将伶舟选玩弄于鼓掌之中。 更令伶舟选心中升起一阵得恶寒的,这是否昭示着那梦魇并非一场虚幻,大雍最终的确亡于他手…… “起来,”伶舟选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偏着头咳嗽出声:“命通政司将折子一应与吾呈上,论政的,死谏的,兴修寺庙,开凿水渠,赈灾济粮,告老还乡,不必分批次,有多少送多少。” 他倒要看看,那梦魇是否真与现实应照。 何元德叫伶舟选那架势唬得不轻,自命人搬了折子来,便一直在外头候着,生怕再说错话丢了那项上人头。 坊间传闻今上偏爱天乾并非空xue来风,只是亲自下旨替郗鉴安排了宫殿长留内廷便足见伶舟选对于郗鉴的宠爱,更不用说天家平素里害了什么病也不肯让旁人诊治,唯独轮到郗公子便逆来顺受,言听计从。 太后实是没了办法,末了只好顺着伶舟选的意思,任郗鉴住在内廷,只是毕竟有违人伦,始终没什么名分。 郗鉴走到宣室殿时已然天光熹微,寝宫中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息候于殿外,见来人是郗鉴,何元德不由松了口气,赶忙将其迎到身前,细细诉苦。 “天家今番才从病里转醒,便执意通晓批了一夜的折子,奴才实是忧恐那身子骨受不住,偏奴才犯浑,恼了天家,这会天家不许奴才近身呐!” 郗鉴听罢,只抬手拍了拍何元德的肩,便推门进了外殿。 殿里灯火通明,门轴“咯吱”一声响,紧接着便是上位处伶舟选的怒喝:“滚出去!” “是臣。” 郗鉴轻声应道,步子却是不停,只听得上位处纸页翻动声停寂了半晌,再开口时声线竟带了几分颤抖,语气比方才好上不少:“出去。” 郗鉴仍是没有理会,抬脚走到伶舟选边上,扫了眼案上堆积成山的奏本:“恕臣失仪。” 郗鉴将伶舟选拥进怀里,才发觉他的身子凉的彻骨,又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伶舟选回拥住郗鉴,将脸埋进郗鉴颈窝里,半晌,冰凉浸湿衣襟。 或许只有在郗鉴跟前,伶舟选才不是天下人的“天家”,而仅仅是当年学宫中求着郗学子替自己完成功课的“逐月”,他可以胡闹,可以撒娇,亦可以如今番这般露出自己最脆弱的模样,放肆哭上一场。 “玉山,玉山,吾好怕……” “殿下可是又梦魇了?” 伶舟选抬起头,发丝在郗鉴颈间蹭的凌乱,面容尚带着病气,一双含情眼在烛光下泛着薄红,显得单薄易碎,偏望向他的眼神,又复那般坚毅:“倘若不只是梦呢?” “该如何做,早有决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