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不应有悔
又将那陶罐放好,转而拿起汤匙,装模作样在刻字。 待隋永安回过头时,我故意慢了半拍才搁下那汤匙。 他果然狐疑的飞掠而来,抓起汤匙细细查看。 但我将字刻在内侧,他不懂其中玄机,一时没看出端倪。他脸上疑云凝聚,目光不停在我身上逡巡。最后将那汤匙拿帕子揩干净,悄悄收入袖中。 我只装作没看到。 洚福缓慢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宫婢。她们二人分别手持一个托盘,上面用红绸罩着不知何物。 “奉王令,特呈明日大典用衣物配饰。” 他抬起枯槁的左手,向殿内的高桌上挥动着。两名宫婢便将这些东西摆了上去。 朔风从微启的殿门灌进来,穿堂肆虐。登时烛影闪烁,如有妖临。我感到一阵砭骨的寒意,四肢百骸都无端疼痛起来。 我看着那两座小山一般的衣物配饰,看了很久也挪不开眼,口中只剩冷笑:“梁王是怕我冻死,无法见证他的吉时,才送来这层叠成山的直服,好叫我多穿点?” 洚福的容色不动不破,像一棵枯树,平静站在殿中看向我。 站了好一会儿,他的双唇有些抖动,却没有说话,缓缓退出去了。 宫婢莲步轻移,曲裾深衣坠着银丝滚边,煞是好看。想来是出席明日大典的婢子,才能走出这样赏心悦目的碎步。她们随着洚福一起下去,又关上殿门。 隋永安回过头,在殿里缓慢踱步,倨傲地微仰着下巴: “怎么样,子玉。你一定很后悔。”他忽然狡黠一笑,“你……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心愿,说来听听。” 我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两盘覆着红绸的衣物上。 光影倏然一暗,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 恍惚之中,我像是看到了十五岁的隋风一身玄衣,那是水之本色,无上王权。转眼,他身上龙纹都被祭坛的百支喜烛映得赤红,那墨发束于金冠,粼粼耀目,攫去天地光华。 他抬手替我掀开红绸,倨傲地道:“吾君赵玉,唯有赤螭,可以相配。” …… 每当我为他心旌摇曳,便代表我高悬着叛国通敌的大纛旗。先梁王四次北征,已经要走了我们十余座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铁骑屠城,常有发生。 [br] 我曾认为,此生都不会为当年那一箭后悔。 可这一刹那,我根本找不到答案。 我们之间宛如横亘荆棘万里,每一步,都注定鲜血淋漓。 “七公子,”我仿若丧去了魂魄,“既然我将要上路,你不妨多取几坛烈酒来,好叫我暖暖身子?”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 “你若无事,便坐下陪我吃点。” 他忽而冷笑:“你是不是想灌倒我,再将我袖中那柄汤匙偷走?”他眯着眼睛俯身过来,“你头上的簪,方才可不是这个朝向。是什么时候拔下来过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你将汤匙的匙柄拔下来,看看黄竹的内侧是什么。” “临赴黄泉,我身上再无一物可以赠你。思来想去……那汤匙你我都碰过,拿来刻祈安符,再合适不过。纵使你如今早已变了脾性……到底叫过我几年‘先生’。” “先生愿你,诸事顺遂。诚如你字,永世安然。” 隋永安凝目看了我一会儿,小心翼翼将那匙柄的黄竹拔下,立在眼前,凑着烛火珍重看去。 少年脸上浮夸的神情尽数敛下,容色如若止水,不知是在想什么。漫漫烛影之下,那些棱角也被映得柔和,仿佛溶入了旧日时光,像极了他从前认真读书时的模样。 忽而,他抬头看向我,唇畔浮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干净,纯粹。一如我当年对着铜镜,替他束发间缨带的时候。 我想,我的消息大略是可以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