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笔点作神
自顾自喘着气。 女鬼抬手轻轻抹掉从自己身上滴落到李真胸膛上的水,没有继续紧逼,往后捋了捋散开的头发,弓腰沉下去。鬼躯处处冰凉,唯独口舌因为还有一口气始终不肯咽下去,一直保留着常人的温度。她把这口心气吐出一缕来,还给把她带回人世的女人。 一缕温热的气悠悠飘出来钻进李真的身体,在筋骨之间来回冲撞。上一次在洛水边见面时,李真也有这样一口气的,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那缕气沉到她血rou里,四处寻找归处。 李真苍白的脸上一点点涌出血色。她感觉到勒头的布带一寸寸收紧,她感受到靠甲、帅盔、蟒袍、凤冠,几十斤行头沉甸甸压在身上和头上。她竭力仰起头,腹中升起一口气,冲破不断下压的重量,从舌底迸出来,嘹亮地在剧场上空盘旋。四十八年,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日夜,从行头到目光,从责任到生计,所有的重量都没有压垮她。病也好,悲也好,嗓音始终顽强地从李真喉咙里发出来,目光剑一样刺破灯光落进观众席,好像那些负重只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片云。 同样轻轻地,女鬼把她从幻觉里拽回来。没有褶、帔、蟒、靠的阻隔,没有金线、云肩、玉带的笨重,女鬼的舌无言地在她身上游动,细密地将舞台之外本能的反应一一收集,李真融化在洛水里。她让所有的情欲同样化作一汪水,从身体中流泻而出。 洛水源源不断地涌进狭窄的房间,李真只感觉到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得水流托不住,她逆着水流下沉、下沉…… 她再一次感觉到疲倦。但与先前不同,这是一种饱足的疲倦。她沉沉地合上眼皮。 不知过去多久,“哐”一声锣响,前头开场了。李真猛然惊醒,洛神竟然还趴在旁边,托着腮瞧她。李真急忙起来去摸行头,洛神伸手一拦,跟着站起来,帮她拉上衣襟,说:“别急呀,还早着呢。少折腾会儿吧,我都替你累。” “还好,不就是吃点儿苦受点儿累,多演几场戏,多扛点儿责任,多听上边儿安排,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不止这几样吧?还多了点妥协,多了点退让——不觉得委屈?” “有什么好委屈的?”李真觉得好笑,“大小也成了团长,比我委屈的多了去了。” 女鬼幽幽地叹气:“可是你的心明明告诉我,你过得不自在……” 李真急匆匆的动作不知不觉停滞了。她张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来,手指捻着套了一半的水衣,局促地来回搓动。 “再说了,什么团长啊,我看你的处境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女鬼拉开她紧攥的手指,救出被揉成一团的水衣,抖开水衣罩住李真,“就因为你是个女人,他们就是跟你过不去,就是不用正眼看你,衣箱不让你坐,不敲门也敢进你的房间,什么脏水都往你身上泼,不管过了多少年,这世道都还是不会变。” 李真嘴角的肌rou抽动几下,用力抽出被女鬼握着的手,说:“只要站得够高就好了。” 女鬼一掀眼皮,盯着她意味深长地说:“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你以为你已经摆脱了弱势,但只要你上了舞台,面对成千上万的观众,与你交手的人就不再是我,而是君王,是英雄,是才子,你只是点缀他们衣襟的翠羽。你,甘心吗? 李真低下头避开女鬼的目光,飞快地整理着衣饰。锣鼓越敲越急,她知道自己必须上场了。她从角落里拾起洛神的拂尘,绕过女鬼往外走,才迈出门去半步,忽然停住脚步,回过身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灯在背后亮着,在女鬼身上勾出一道轮廓,女鬼站在门廊下,脸模模糊糊藏在阴影里,李真手上微微用力一推门把,走廊的光漏了一片进来,勉强照亮女鬼下半张脸。她一点点绽放出笑容,说:“你站得越高,感受到的阻力就越大。别忘了,我还在水下等着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