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败北
在方才探听到的消息中,那些话已经足以让他填充出一个完整的故事,而宋振的野心,关联着许多心照不宣的规矩,当然,也关联着许多人的利益。 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远比一群人说话的声音小,这是他很早前就知道的道理。 他扮做醉酒胡走,实则观察地形与人群,越往楼高,越是高官的所在。钟照雪避开侍从的耳目,从外廊翻挂上梁柱,长剑横刃,卡入一个窗台的间隙,开合出半扇——只见幔帐重叠,朱粉交叠,朦胧遮住屋内的光景。 这窗户在妆台前,钟照雪纵身而入,这屋阁中装饰颇为华丽,是南州所喜欢的奢靡之风,彰显着地位的不凡。他屏蔽息而行,屋内安静,妆台至床帏之前不见有人。 细微的水流声在更里屋传来,已近深秋,玉光台中的豪阁也蓄了温暖的汤池,从翡翠立屏后漫着薄雾,一地逶迤的衣物,彩色的丝绸如流淌的艳色河流。 有女人在哼歌,细细的温柔的曲调,好像夜行的舟上,随琵琶女的韵律懒慢地哼唱。探出的手纤细、白腻,沾着的水珠在烛色下盈盈生光,玉一样光洁,几缕发丝蜿蜒缠绕在手腕,也如玉上的血丝,美得风情。 她去取衣桁上的妃色长衣,衣摆宛如游鱼的尾巴,滑入屏风之后,厚重的屏风并不能看清后面人的任何一处地方。 窸窣着衣的声响,比蝴蝶振翅更轻柔。 男人高挑的影子在池面绰约地映出一角,她低首时发觉了屏风外的人,嗔怪地转首笑:“你可真着急……” 凛光从眼皮剖过,凌凌霜寒,还未能看清人影,短剑已经横在她的脖颈,连围拢的轻纱都没惊起半分,而男人站在她的身后,剑刃稳稳贴着她的脖颈,假使微微一动,便足以划破她的喉口。 他环视一周,确信没有他人的气息,便压下声音逼问:“另一个人呢?” 女人没料到这种无妄之灾,只僵着身子颤抖,以至于失声,她知道不能惊叫,那剑光更近一寸,几乎要割断了她垂落的头发。 长衣松松地披拢在她的身上,还未束紧,滑落时露出白得晃眼的肤,是一段柔弱纤细的花枝。 钟照雪顿了一顿,抬手拉过她的衣物披好,手指经行,女人颤抖得更厉害了。他说:“你只需告诉我他是何人,便不会要你的命。” 她声如细蚊:“他是……是……” 她的声音越低下去,似乎带着细微的哽咽,钟照雪微微低首附耳,女人亦仰起脸来,半边容光背着烛光有些看不清晰,只看得到唇上的胭脂红得如血。 靠近之时,她鬓边簪着的粉花倏忽掉落,轻轻碰过钟照雪的唇,微香,湿润,她掀起的眼帘之中,掠过一抹冰冷狡猾的寒意。 蛇信舔过的阴冷。 刀光从长袖中滑出,迅疾地以一种毒辣的角度往他腹部攒去,钟照雪瞳孔一缩,收剑旋身,呼吸间,两人的刀剑瞬间交戈数招,招招剑走偏锋、狠辣老练。 此人招式若繁花乱雨,刀光蹁跹之处,纱幔变作碎叶,全然和那柔弱的外形大相径庭,竟是最一流的高手。 然而这不逞多让的作风,钟照雪早已在数年里领会过无数次,熟悉得太过明了,与女人对视的一眼,在他脑海中闪过灵犀一现。 可惜,在与对手过招之中,一瞬的失神便是破绽,收了杀招,对方不留情的匕首却仍往面上劈来,他仰身躲刀,重心还未稳下,竟失足在脚下散乱的软帛里滑跌—— 孤雪剑行走江湖十余年,与人相斗十局九胜,第一次以如此令人发笑的方式败北,摔入了汤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