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侠者论心
无法理解钟照雪如何敢将自己杀死。他被穿在剑上,临死前很慢地扭头,睁着剩余的一只眼睛看着年少的剑客,剑客也看着他,水榭外涌来许多人影,交错着刀光剑影,宴会的火光从烛台烧到钟照雪的眼中。言公子幡然醒悟,他以为这不过是游戏时误推翻的一只蜡烛,却成了足以将他焚烧成枯骨的因果。 府兵抓捕了钟照雪,以杀人罪押进了牢狱,钟照雪没有反抗。临走前他回望了一眼,言夫人仪容不整地伏在言公子的尸体上痛哭,雍容华贵的妆饰卸下了,她看起来与一个普通的母亲没有分别。 言大人因此事悲怒交加,要将他斩首示众,钟照雪在狱中受到了被指使的报复,但他并不做辩驳,也没有讼师敢为他出言。 但仅仅三日后,牢门又重新打开。 钟照雪抬头,昏暗的地牢里,看见陈伯秉烛站在门前看着他,照出他木然的形容,他也看到陈伯腰间属于掣云门的信物。他想,原来只要权力足够,杀人果真不用偿命。 陈伯没说任何关于言公子的事,只轻轻叹了口气:“照哥儿,走吧,还能见夫人最后一面。” 徐离愁静静地卧在床上,钟照雪进来时,她微微侧过头,面容苍白而宁静,这种神态和往日并无不同。对于言公子的死,与钟照雪冲动的一怒,她没有任何责备的话语,只是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她的手腕还带着父亲送的玉镯,因病消瘦后,那温润的玉就挂在瘦骨的皓腕。用手握住钟照雪的手时,两人的茧子轻轻相贴,徐离愁也曾像他一般,有过不凡的天资,昙花一现的风华,亦有诸多爱慕的传谈。她轻马意气过,爱恨分明过,绝不容忍任何意气难平之事,以为今生不会释然任何委屈。 其实她也不过是世俗里一根芦苇,最后连一帖药也走投无门。 她不感到悲哀,因为她有一个让她喜爱珍惜的孩子,愿意平她的难平,讨她受的委屈。 “别这样一副表情,生老病死,本就是恒常的道理呀。照雪,靠近些,我想跟你说些话,唉……你呀。” 她摸到了钟照雪一身干净衣服下,在牢狱中留下的新鲜伤痕,在脱下旧衣时定如同撕裂了一层皮。那些痕迹就像一条条世道的沟渠,在她雪松般的孩子身上横陈,她很想拥抱,但已经连拥抱的气力也很少了。 钟照雪低声:“孰对孰错,我不知道。” 徐离愁的手向上,钟照雪亦依偎,听她的声音在彼此间流淌。 “剑者论武,侠者论心,是非对错,不可回首。倘若一件事千万人觉得对之时,你的心认为是错的,那么你就听自己的心吧,后悔是无法付出代价的借口。总是站在善与恶中间,总是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总是理所当然地自私,活得久,却活得没血没rou。” 徐离愁微微笑起来,手心温暖地贴在钟照雪的颊边,唇齿间的呢喃,是最后的萤火。 “照雪……永远别怕孤独的路,因为总会有人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