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侠者论心
六月,远在掣云门的钟照雪收到信,一路急马从北州赶回中州时,只来得及带上一匹马,一把剑,还有一支放在怀里许久的金钗。 他的母亲,栖凤山掌门义女徐离愁,已经病入膏肓,恐怕无药可医了。 钟父陪伴钟照雪的年岁并不长,在他的记忆里,三十几岁的父亲还有一张比较年轻的面孔,可惜一个忧郁的、无法施展志向的诗人总容易早逝。七岁时他被风铖相中根骨,跟随去北州习剑,家中是母亲与几个府中旧人照料。信中陈述,起初她只是患了风寒,自以为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未曾去看过大夫。可时日渐长,徐离愁在退隐江湖前受过的旧伤,也如一颗毒瘤在她的身体里发作。 她从未让钟照雪察觉,也许是他没有察觉,他总不喜欢太过多话,也不喜欢中州这个小镇中人们各异又相似的面孔,掣云门虽然吵闹,更有让他也不免头疼的师弟妹,但并不似这里酷热与寒冷。父亲逝去后,钟府萧然,许多人都知道这里迟早会变成一座荒芜的府邸,仅记载一个无名小官的终年。 钟照雪在往后无数次重新寻找回忆时,发觉不知何时起,母亲的步履比往常走得更慢,她不再爱舞剑,从前是一只梧桐上尾羽纤长光鲜的凤凰;如今总拿着一副手帕,像很多普通人家温和秀雅的夫人。她常坐在庭院的摇椅之上,轻轻地阖着眼睛睡觉,光影从她的眉眼晃过,面颊雪白得将近透明,年少的钟照雪看着她的脸,有片刻想:母亲喜欢用的胭脂一直是这样红么? 长途跋涉,抵达时母亲不再能在门前笑着等他,只能在一间药味萦绕的房屋中卧靠。他最先察觉母亲避着他喝药,于是那夜他在灶房寻找到倒掉的药渣,陈伯教过他药理,从中他只翻出许多的姜块,与一些寻常普通、漫山遍野的草药。 母亲的侍女在他的目光下局促不安,浮现出犹豫与懊恼,她大钟照雪许多岁,看着钟照雪的长大,可他生的眼睛黑得纯粹,越映衬谁的无可遁形。 她预感自己的谎言必然会被剑光刺穿。 钟照雪的目光离开了,回屋拿走了自己带来的剑,径直离去。他的面色依然沉静,乌黑黑的眼珠,比月亮尖而冷。 ——“知县言大人的儿子不思进取,本便风流爱色,一向贪慕夫人。老爷死后不过一年,他总寻机来府上做客,或是赏花,还是鉴画,送的礼夫人都推拒了,他大概觉得失脸,后面便不再来了。他做这些是求的什么,镇上的人哪个不心知肚明。” ——“我们都以为他讨了没趣,想来也不会再来招惹。可有一夜夫人房里却传来一声痛呼,我匆忙起床,竟看见言公子从夫人房中跑出来,一边痛叫,一手捂着眼睛……他的眼睛流了很多血,把白衣襟赤红红染了一片。我知晓出了事,可进去时夫人只端站在窗前,看不清面色,只见她在灯下绣一方海棠手帕,线勾得好鲜艳,我从未见过那样红的海棠……” 夜很深了,中州不比中原繁华,人们都早早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