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裙里刀光天外雨 掌上桃花灶下书(下)
点她葱白似的指尖调侃:“你这一双皓腕、十指纤纤,也不是常在军中劳作的模样吧?”旋即收了笑冷声斥道:“不知轻重、妄语欺瞒,你可认罪?” 而他未料到那少女竟一把翻手抓住刑具,苍白肌肤嵌入朱砂色的红木,手腕上绷出淡青色的血管。 她仰起头迎接他的审视,那双极漂亮的碧蓝瞳子,正和脉搏一起鲜活地跳跃着。眼中凛然竟无一丝惧色,她近乎是用质问的姿态在逼近他,像一尾蓄势待发的银蛇。 “殿下,妾不敢认。” 她从两臂间抬头一望,眸光如霜刃凌空刺来,仿佛片刻前还期期艾艾的那声“知错”,是他从三九熬到清秋而生出的幻觉。 李韶都要被她气笑了,内殿讯问、亲自掌刑,可谓是给她留足了颜面,只消低头认个错,自己自然能把这几句话当做闺中调笑轻轻遮掩过去。早知如此就该交给女官去掌刑,也免得彼此顶着星斗苦等——他明日可还得上朝呢! 不理会气成河豚的主君,她语气平静,仿佛浑然不知自己吐出的是怎样大胆叛逆的言辞,而鲜红的眼睑和颤抖不止的眉睫却透出她心中的激越,分明有铁板铜琵之音。 “妾的生母是西域贩来的女奴,擅弹箜篌、吹筚篥、跳胡旋舞,只是她从来不在人前表演,是不想让旁人笑我是优伶贱役的女儿。” “女子生来卑下,侍奉父母要谨慎勤勉,处兄弟间要甘居人后,许嫁夫君后抱衾与裯、听鸡视夜,又要与主母婢妾相处融洽……时时有规训,处处是雷池。她事事苛求自己,就是不想给我这个本就卑微的女儿再添波折。” “殿下以为是庶出的缘故吗?”她垂下眼帘不知是讽刺还是悲悯,神情之郑重让李韶怔了一怔,终于还是不忍心打断她,默默听下了这几段无关联的闲话。 “您知道嫡母出身清河崔氏,望族教女之严,更甚于兵家。她明面上的德行简直无可挑剔,可那又如何?连亲生女儿的婚事都说不得一句话。算来我那位长姐出嫁十年,这还是归宁最久的一次。母女双双自缢,夜台也可相依为伴了。” 嫡母待她并不慈爱,长姐更是寥寥数面之缘,而她想起这二人垂落在半空中的褴褛的衣袂,还是不禁惊恐、齿寒,然后落下一滴意味不明的眼泪。但她立刻甩开了,璨然笑道:“妾等投身高门,蒙家族荫蔽数十年富贵,还有种种不足,真为鬼神所不容。民间女子,衣食尚且艰难,再加以重重束缚,恐怕更是潦倒了。” 她束好衣裳,抖开裙裾,也抖落一身碎玉似的珠光。然后一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妾身所述,殿下均已驳斥分明。可我等的处境,人人如此、代代如此,比之俎上rou、釜中鱼,实在也好不了太多。” 姜悬黎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以这种坦然、宁静、不带一丝讨好的目光向李韶望去,她湛蓝的眸子深得叫人心惊,嫣红的唇像噙着血泪,她雪亮的面庞像一道闪电般照过来,在黝黑的四壁上映出熠熠辉光。 手中的戒尺已经悄然落地,李韶沉默着目送她离去,撤退的姿态、和挥落的檄文—— “我自己虽然不以为有罪,但今日屡屡犯上,实在没有苟免的道理。就请殿下赐我一杯鸩酒吧,了结我的因果,也保全您的清誉。妾身恭候。” 她深邃的眉眼转瞬即隐没在重重灯影下,湛碧的裙角也很快消失在幽暗的内殿里。长裙曳在地衣上窸窣如虫鸣,他伫立半晌,直到步履声几乎不可分辨。 这时雷声大作,四野为之震动,狂风卷着乱雨推开隔扇,于是满殿皆碎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