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拾
,他或许是有一瞬间,在心里也打定了诀别的主意。他牵着马穿过街道时,与一个女子擦肩而过,他回首,那个身影,恍惚是那天茶楼上的少女,却已梳作了妇人的发髻。 出城上马,耳边颠簸起风声,携着冷意,大地不断退后,被他落下,被他丢弃。 那日朝歌的夜里也起了风,早晨起床时看见落叶满地,扫起来沙沙的响。殷郊在树下捡到一只死蝉,彼时已经霜降,想是不会再有蝉鸣。 殷寿的嗓子还是没好,像是得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风寒,要发声时总漏出些嘶哑的调。有时候说话,很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他把手摸到喉咙的位置,觉得那里似乎起了变化。 将近年关的时候,东郊起了战事。 久经沙场的战士们知道,对于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来说,惊惶和无措只是短暂的。 以命相搏时,身体本能的反应好像先于思考,在敌人使自己流血之前,已奋力的将自己的武器扎入敌人的心脏。殷寿的手握紧了刀,感到一种对自己的人生从未有过的掌握感。殷寿想,他从生来就本该在这里的。 他听见身后陈平他们的声音,叫着“殷寿”、“殿下”,但尖刀从人的身体里拔出来,未凉的血溅到眼里,好像因此红了眼。 他们没叫的住殷寿,叫住了他是最终战斗结束的鸣金声。交战双方互有折损,中间不乏熟悉的面孔,横陈的尸首如大浪淘下的沙砾。 百夫长从队伍中揪出殷寿来,抽马的鞭子一鞭抽去,“如果你想死,我成全你,不必你自己露头找死。你知不知道,你一动,你身边的人全部被动,你想害死多少人?老子不管你什么身份!” 痛意使年轻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视线变得清晰,使殷寿看清了倒下的战友的脸,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迟来的恐惧和压抑。 我也会死吗?殷寿问自己。 但他不容许自己深想下去,比起死,殷寿也许更不能接受自己和软弱沾边。 那夜去帐外透气的殷寿碰见了孙林。 孙林坐在乱石磊成的石阶上,看见了殷寿,殷寿没说话,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下。 孙林看了眼他脸上那处伤,又刻意不去看。 幸而那时护甲还没褪下,肩上只淤了一块,倒在鬓角边留下半道擦痕,白璧微瑕。 沉默中,孙林的声音低低响起,“军长也是怕你吃亏,你别记恨他。” “嗯。”殷寿点了下头,“不会。” “你别不惜命,我们都挂心你。” 殷寿又点头答应了。 不知不觉月已上中天,“还不睡吗?”他问。 “今夜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安然入眠吧。” 蟋蟀在草里鸣叫,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摇动,他们望着那光点,两个人许久没有说话。夜风递来很渺茫的乐声和哭声,那是有人在唱抚灵的歌谣。 “我这回离京看见了上次来送你的人。”殷寿仿佛无意的提起一件事来。 孙林也有片刻的恍惚吧,他问,“她说什么?” “照面而已,她怎认得我,又怎会与我说话呢?” 孙林点头,“她已为人妇,即使认得你,也理当没有话可同我说了。” 殷寿沉吟片刻,“我以为你对她是有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