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地狱
夜了。邻座的学生用塑料打了一个雨棚,遮在三个人的头顶上,他低声地道了谢,然后等待站在船尾,半身赤裸的部落居民把手里的桨划开。 先来的是哨声,一个年轻人赤着脚从远处跑向他们,远远看去只有一个黑点,那人挥舞着手臂,在海岸线停住,朝小船告别。南烈几乎没去看晃动的银耳环,就知道是他,是头发蓬松,身材高挑的Rukawa。他觉得自己正一步步离开海洋的庇护,朝文明世界飘去,身体不知所措的战栗起来,他是多么的反感归乡啊。大致在文艺复兴时期,有种船载着被城镇驱逐的疯子和精神错乱者航行在海面上,在不同城镇的港口间停留,把疯人们打发到由海连接的别的陆地。它被称为愚人船,是大海和疯癫紧密相连的灯塔,是人类未能殖民的土地的讯号。南烈把塑料薄膜从身体上推开,想看清那身形,看清一团模糊阴影中的线条;小船摇晃了一下,很快视线尽头的地平线就变成灰暗的交界处,他的四肢在雨中发冷,不得不再次撑起隔雨膜。 回程所用的时间比他想象中快。当双脚再次踏上陆地时,眼前的整个渔村都被洗掉了颜色,一种沉重的铅灰平铺着各类坍塌或笔直的建筑。本来,码头附近板房头顶上罩了一块油布,它随着风的来去改变朝向拍打身体作响,它是彩色的。屋檐与屋檐间摊着一架年久失修、轮胎瘪气的皮卡,它是彩色的。现在它们蒙上一层灰,可能是风太大或者别的什么缘故,皮卡不见了,人也几乎没有。南烈觉得不安,身旁的学生用嘴唇啧了一声,充满感情的翻开随身小册子,捏出裤子口袋的圆珠笔在纸面上点了点,转瞬之间雨滴浸湿了划痕,纸上晕出两朵蓝色大丽花。 南烈知道学生有记笔记的习惯,不知道学生偶尔会画速写。学生在行与行的空隙间涂抹两笔,他把房子画得十足的小,人比房子更小,出于人脸结构的复杂原因,他画的人像往往没有头。他还没有找到什么简单可行的形象作为代替,所以头的部分一直都是空着的。学生放弃了即兴速写,用手机摄像头记录了眼前的场景:灰色的木板,深灰色的陆地,几乎凝固成黑色的云团。 按现在的时间来说,光照已经十分困难,街边的路灯虽然尽职尽责的点着黄色光晕,不过要步行去柏油路却有一段距离。周围的渔民只剩下零星几个,掌管船桨的部落成员已经回归大海了。教授他们先行朝北方走,南烈停在原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看来他迈入了基站的管辖范围,信号已经能顺畅的传入机器的电子芯片。 他回了几条家人和工作上的短信,随后给岸本拨了电话。南烈已经知道正在发生的瘟疫,和朋友联系以表示自己的健康。他早就说了失眠症被治好的事,但别的事他只口不提,并没把内心的矛盾表现出来。他在网络上买了离开的船票,打算第二天中午乘船出发。 街道上只剩零星几个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墙上贴了一排暗粉色的广告纸,南烈拽下一张看了会,大致意思是本镇正流行瘟疫,市政府决定在八月第二个星期六封城,如有想要出城的旅客请……稀薄的雨势骤然变大,就算撑着伞行走也十分困难,更别提南烈没有伞。他在巷子里找了许久才发现一家营业的旅店,价格是平常的两倍,南烈没发表什么意见,等他拿到自己的房卡,把东西堆在床头柜时,已经是当天夜晚十一点钟了。 他独处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浴缸放满热水,脱掉潮湿的衣服,沉重的身体像石头一样浸在缸底。他实际上并不困,当他把下巴也放入水面的时候,他是极为清醒的。他的整个身体只有脸露了出来,其余的部分浸泡在水中,眼睛盯着天花板,头顶从左端到右端的尽头,排列着污渍,裂纹,碎片,其实这些都非常细小,平常胆怯地藏在角落,不仔细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