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小别
,我们下个月结婚。” 赵太太盯着傅惠年看了一会儿,一反常态,温柔好似慈母。而后她长途跋涉似的,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大通话:“小傅,我知道你急着结婚,我反正也活不长了,就想跟你说说——”顿一顿,赵太太吸一口气,“我这辈子有过的男人不少,最喜欢的还是数你。我有时候真是埋怨,为什么我没在最漂亮的时候碰到你?可转念又想,我那时候可没钱养你哪,多可惜,所以我也不埋怨了。只是你这时在我面前提起这话,我心里头不舒服,我想你就为着钱,也再好好地骗我两个月不行吗?” 傅惠年便不再说话,弯腰在赵太太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当天夜里,赵太太开始不住地呕吐。傅惠年被吵醒了,仆人零乱的脚步声扰得他心神不宁,他披上睡衣,跪坐在赵太太的床前,一下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赵太太胃中空空,虽然有仆人端了盆子接着,她却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一阵阵地单是干呕。干呕又牵动着她的全身,原本就痛的地方更加痛了。 灯光下,赵太太的面孔五官扭缩成一团;胸口处起起伏伏,是她在用力地进行着大喘气,仿佛这便能够帮助她缓解疼痛似的;她白而松软的两条手臂撑着床沿,仔细看能看出是在微微发抖的了。 她这时难看极了,不由令傅惠年怀疑她是否曾经也真的漂亮过。 傅惠年一边分心,一边守在赵太太的身边,小声地安慰她,期间赵太太虚弱地吐出些破碎的字句,形不成任何意思。傅惠年懒得去费心理解,便故意不管。 没有多久,医生来了,睡眼惺忪地给赵太太带来了吗啡——傅惠年这才如获大赦,知道这一夜算是过去了。 傅惠年不喜欢赵太太,但他在某种程度上,对赵太太抱有敬重。她和自己不同,自己很软弱,而她是个不屈服的人。有时候看着赵太太,傅惠年甚至会想这是否自己以后的样子,他很害怕,他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像赵太太一样很顺遂地便能接受如此膨胀的身躯。 身材与样貌的式微倒是其次,它不曾放过任何人。傅惠年对于老有一种更深层的恐惧,那便是他所拥有的一切,到目前为止,全部都建立在他年轻漂亮这一基础上,没有了年轻,没有了漂亮,他什么都不是。赵太太的酗酒,他是知道的,在他认为,这也是她抗争中的一小部分,很不理智,但依旧算是抗争。赵太太酗酒有许多年了,傅惠年晓得赵太太是真的离不开酒,或许她已然在现实生活中获得了胜利,但终究仍是忍受着某些精神折磨,宁愿放任自己在酗酒中死去。这种抗争十分隐晦却过分几近狂妄,假如细想其反叛的对象,傅惠年认为,大约只剩下老天爷了。 傅惠年由此而敬重她,也由此而对她,对自己都产生了怜悯。 傅惠年走着赵太太的老路,可他不想步赵太太的后尘。即便他不会因酗酒而死去,他也不想成为第二个赵太太。可是他想成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让他更加怜悯自己了。他觉得自己不如赵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