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
这场冬雨中生下根来。 被雨淋湿的眼睛被洗涤得干干净净,洛冰河朝沈清秋望来时,眼眶已经被雨砸得泛红,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很温柔的弧度,抬手拭去沈清秋脸上的雨痕:“怎么不打伞?” 冰冷潮湿的触感犹如死物。沈清秋道:“你也没有伞。” 洛冰河没有伞,所以沈清秋步入其中,和他淋瀑同一场冷雨。 听起来挺傻的,但是沈清秋还是这么做了。 洛冰河定定看着他,极黑极深的眼瞳没有光彩,苍白的面容上挂起同样苍白的笑:“……雨淋久了,寒气侵体不好受,还是早回的好。师尊动手吧。” 沈清秋只是默然地,用一双沉明的黑色凤目看进他的双眼,半晌,从襟口拿出一枚玉,双手拿过,戴在洛冰河颈上,低声问他:“在此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脖颈触到熟悉而陌生的,温凉又冰冷的触感时,洛冰河如被人扼死喉咙一般,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是玉观音。 是母亲带着最美好的祝福与好念,亲手为自己戴上的宝物。一朝遗失就茫然半生。 脖颈的红线,还带着沈清秋的体温。愣愣抬手去摸,玉观音慈悲依旧,纵贯玉面的细小裂纹,几乎难以感知。 沈清秋许诺的“送你”,是他给予自己的纯粹真情。自己怎么就这么错认了这么久,直到如今才幡然醒悟。 倏忽刹那之间的温情如瀑雨幕般迎头砸下,冰冷刺骨的雨锥打透每一寸肌理的同时,翻沸滚热的温情又烈焰熔浆般灼烧着五脏。二者相击迸出无穷无止蒸腾的白雾,把一颗心都烘烤得格外朦胧而潮湿。 轰然之间,一切于春秋代序间生发的“如果”,草木零落时念及的永恒,都通通凝成了“好想活着”。 他想到隆冬时节,挨过无星无月的冷夜之后落入的来源于母亲的温暖怀抱,想到初春料峭之际年少时起初相望的那一眼,盛夏熬着暑气也要捧着那本心法洗髓只为教他为自己多停留一瞬,初秋的火烧云把天边染得通红,沈清秋伸出手把自己推落,如今又到了一年冬天,他要在明晰了沈清秋的最后真情以后再度步入无星无月的永夜。 他经历过那么多四季轮转,有那么多“如果”的可能。生命最后他开始细数他或可能获得的“如果”,想到根本不会有的所谓“下辈子”,却独独没有想到活。 如果能活下去继续走那并不全然黑暗的长路,那些存在于幻想与旧忆的“如果”,或许也会在未来的某时某刻成真。四时更迭,节变岁移,你怎可否认这轮转之间蕴含的无限可能。 他因为无可能而去就死,如今他已看见了可能,又怎可囿于这死亡的不能。 如果能活下去,谁会想“如果”,谁会想“下辈子”?如果知道自己和他其实还有未来,谁会就这么甘愿抛弃最后的希望独自走入无边的暗夜? 此时此刻,“好想活着”的念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