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
这样诡谲,诡谲到我安下心来,不管发生什么,能帮助我挣出去的,也只有自己。 我想起金顺发同我遇到的那一天,在青草地上,他看起来高大威武,在我面前蹲身而下时,又显得那样平易近人。 那个时候,小杨阿姨是否还活着? 她和他是可以保存一颗纽扣、留待以后缝补的关系,两个人之间未必有情爱,但一定有过亲和与善意。 这些好的、蜘蛛丝一般结在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感情,是何时被欲望倾覆并包裹的? 没有人可以给我答案。 我曾经视老师为父亲,正如同我曾把小杨阿姨当作母亲。 把我和小杨阿姨分开的是生死,是所有使她的人生如一片风中枯叶的人。而我和老师之间,则是心与心的割裂,是后知后觉的欺骗劈出的巨大沟壑。 我竟然完全没有惶惑,我知道该怎么选。 即使让我倾尽所有,即使让我死,即使我会手脚尽断,我还是知道该怎么选。 李译已经抽了一整包烟,胡茬也剃不净一般往外冒。他一直在避我的眼睛。 李译是一个敏锐的人。当他察觉到我的情绪和他并没有同频时,他就开始抽烟了。 我们两个一起往外走,穿过人流,漫无目的。 他穿深蓝的牛仔外套,稍微驼了些背,两手插进口袋,头发胡乱揉了一下,飞散着往后压折。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他问:“我总觉得你有事瞒我,你有吗?” 我叼着烟,无神地飘过行色匆匆的路人,答:“有。” “你会告诉我吗?”他转头看我。 我低下头,看着边角有些斑驳的斑马线,回答简洁:“不会。” “好,”他点了点头,又重复一次,“好。” 熟悉的对话与场景,这是我与李译的默契。我们或许会在彼此消失后不顾一切地去找,可是倘若马上就要推门见到时,听见对方的欢笑声,就会在确定那是由衷的幸福后转身离开。我们永远不会搅在一起。 绿灯了,我抬脚往前走,刚迈出去半步,发现李译没有动。 我回头看他,他也看着我,似乎在审视。 半晌,他讲:“不要犯罪。” “干什么,”我觉得有些好笑,“担心我走错路啊。” “如果你真的走错,我会踩着你往上爬的,”李译慢慢悠悠地走过来,与我擦肩。 这下变成我在后面看他的背影。 “我一定会升官发财,出人头地,”李译抬起一条胳膊,朝空中比了一根食指,“到时候呢,我一定会为师兄你买一块好墓地。” 在路人或诧异或鄙夷的眼光中,我追上去,一把搂住李译的脖子。 好吧,假如我被枪毙,至少有一个人肯为我收尸。 假如是张明生,说不定会把我放进冰棺,收在家里的冷冻室里。 一个是看多了武侠,一个是把邪典当睡前童话。 我这一生,难免有些别人体会不到的趣味。 港岛是一座岛,岛上有许许多多的人,但从太空遥望,几乎看不清楚。在深山中找小药童,和在地图上找深山是一样的,难找,找不到,谁知道金顺发躲在哪里。 我想,警署一定有师兄弟冲去家里翻找一通,然后又跑去医院,询问师母和珊珊。 他们都知道我和李译同金顺发的关系,不会派我们两个去。李译已经打许多个电话过去安慰,叫珊珊他们照实说就好,不要多想。听珊珊的语气,似乎已经哭过了。 我又想起那个问题,残忍的问题。 假如一定要选,你会选生活骤然天塌地陷,往后慢慢平复重建,还是一边平淡地生活,一边隐隐感觉到自己倚仗的基底被慢慢腐蚀着。 我无意间替珊珊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