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阿海却三缄其口,他似乎觉得自己和阿山的事不怎么值得说道,就算他们已经已经出生入死许多次。 倒是阿山曾笃定地开口,他说:“海哥救了我的命,先生又救了我们两个的命。” 海哥。看来阿海是比阿山大一些的。 我望着窗外阿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喃喃道:“这么久了,还不知道阿山叫什么。” “唐毅山,”张明生回答得很爽快。 “毅山?” “毅力的毅嘛。” “阿海呢?” “丁阿海,丁是甲乙丙丁的丁。” 我转头去找张明生的眼睛,想确定他没有开玩笑,却看到他正在选择音乐专辑。想来他也懒得在这种事上说假话。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阿海的名字这样简单,阿山的名字却这样厚重。这和他们两个给人的感觉是反过来的,真奇妙。 车里只有我和张明生两个,竟一时没有什么话题。若按平常的情况,我不会随便开口的,但今天我有一个疑惑一定要问一问。 我开口:“什么时候让阿海阿山走?” 难道要让他们在张家荒废一生一世? “走?走去哪里,他们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是卖命,不如卖给我,至少我太太和小孩把他们当家里人,”他语气轻松,有些分不清真假。 我不说话,死死瞪着他。 他很快就觉察到了,转过头来,愣了一下后微微一笑,他说:“我知道你担心他们被牵连,更担心他们被我灭口。放心啦,等所有事都了结,我自然会放他们离开。” “了结,怎么才算了结。” “等你找到机会把我杀掉,到时候我就托梦告诉阿海,他老板死了,让他领着阿山另谋高就。” 张明生今天愉快极了,说话语气也像年轻了好几岁,他不再理会我,手指一点,车厢立马弥漫出一首悠扬的小曲。一听就很有年代感。 我竖着耳朵听,曲中女歌手的声音响起时,张明生低沉的哼唱也跟了上来,与女人的声音附在一起。 我第一次听他哼歌。 但我好像不是第一次听这首歌。 在慢沉的曲调中,我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窗外又落下了丝丝小雨,显得天地之间更加空寂,一切都那么广阔、虚无。 又到了年末,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一家里有小孩,无论洋节春节,都想着过一过。从前我和李译也是这样,工作太忙太辛苦,总要找理由犒劳自己。只不过圣诞夜吃汉堡,过年也吃快餐罢了。 最近频频想到李译,我只想叹息,在车前夹层的杂物里翻找了几下,掏出一包拆开的纸烟来。我叼住烟嘴,空开手去找打火机,找到后又把窗户降了下去。 刚要打火,一只手像如来佛的五指山般落了下来,盖在我的火机上。我有些不耐烦了。既然不许我抽,方才怎么不说。假如我现在点火能把他烧死,我一定按下去。 张明生的声音在音乐里显得轻若游丝,他低低地说:“别抽,有人跟拍。” 有人跟拍? 狗仔?张家的人?都这个点了,又能拍到什么,想拍什么。 我刚想转头张望,就听见张明生一句忽然爆发的:“小心!” 我猛地缩头,回过身下意识往张明生那边靠。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对手臂搂住,按进了他暗无天际的胸膛。他用了力气,拥着我不肯松开。我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动作。 此刻抱着我的这个人,他是我名义上的丈夫,两个小孩的父亲,同时,他也是一个罪犯,一个恶人,一个亡命之徒,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痛恨的人,我每时每刻都想置他于死地。然而,就在刚刚,我被他简单的谎言骗入了怀抱,而后不得不聆听他强劲的心跳,犹如擂鼓与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