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 乞丐
练了几个时辰的字,左边写的是杜工部的“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右边写的是杜少陵的“朱门酒rou臭,路有冻死骨。” 吴白水不很理解,诗文上前一句还讲这个,后一句就推倒,秀气的字却不管这些,只是规规矩矩地在纸上,占一个格子,占一方天地。 吴学究推开书房门,欣慰地看着小孙子有了圣人胸怀,思考苍生黎民。 指着圣贤慨叹问道,你怎么想? 吴白水想了一会儿反问道,“现在算盛世吗?” “大概不能算……那我们算朱门吗?” 吴白水抬头看人,眉头蹙紧,纠结又难过地说,“门外的两个人好可怜。” “我不想饿死。” “绝不想变成那副样子。” 吴老爷就把小孙子抱进怀里,宽厚的手掌轻抚娃娃的脑袋,“不会的。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陈道仙只是随心一眼,就瞧得出吴白水近日里要遭难。 没人管他,由着他闲逛,他闲来没事就蹲守在吴家大门口,有人看他可怜,还扔给了他几个铜板。他拿着铜板回去找老乞丐,老乞丐看着高兴,拿了铜板就更不管他跑哪里去发疯了。 小吴少爷出来走动的时候也瞧见犄角旮旯里躲着这么个人,脏兮兮的,缩成一团,躲在那样逼仄的地方。 像一只躲雨的小狗儿。 他这样想。 少年人被捧着习惯了,言语举止上多少有些趾高气昂,他踢了踢男孩子的膝盖,“喂,你蹲这儿干什么的。” “嘿呦,跟你爹一样,来讨钱的?” 他没什么恶意,只是话不好听。 道仙低头没看他,鸡爪一样的手指间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无意义的线条。 “他不是我爹。” “我是条野狗,有人生没人养的。” “这话不是胡说,有几分像的。”吴白水嗤笑一声。 陈道仙就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挂着淤青,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吴白水就把细白的手贴上去了,顺滑的绸布随着人的动作摩挲他的皮骨,像羽毛一样轻,搔的他心里发痒。 “谁打的你?” 小少爷皱了眉头,吴老爷一向乐善好施,待下人也宽厚,吴白水看不得世上不平事,一时有些气愤。 陈道仙垂了眸子,扯动嘴角。“这没什么事,您别管。” “不管你……” “不过,以后要有人欺负你,你就往我这儿跑。” “没人敢在我家门口动手的。” 吴白水说的头头是道,生怕小叫花子听不懂似的,把语句揉碎了,教给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带他重复着说。 “我叫吴白水。” “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老头在西河滩上捡到我,就喊我小泩。” “Sheng,怎么写?” 陈道仙摇摇脑袋,他不识字的。 哈啊,吴白水霎时就感慨万千,“我读这么多书,你却连字都不识一个,将来……将来” 道仙笑着接过话茬道,“将来,少爷您做个先生,教我们这些底下人识字。” —— 转几天,天阴了又晴,到底没再下雪,只是依旧透骨的寒。 冬日里太阳总是很虚伪,凭着其瞧着再怎么圆亮,抛下的光也薄凉。 突然传来人声喧闹。 急促失序的马蹄声很响,哒哒哒哒,像下一阵暴雨,夹带一阵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