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食
只有一次破了例。 那天他突发奇想,薅了书箱上的玉玦下来。说是玉玦,其实就是个杂质颇多的石块子,粗陋地雕成个玉玦的形状。他拿着刀刻刻画画,依葫芦画瓢地在上面描了个接伤承命的契约,不尴不尬地塞到少年手里。 少年接住玉玦看了一眼,刻得歪瓜裂枣的玉玦被他修白的手指衬得更加粗劣,对比腰间精致名贵的蹀躞佩环,看起来简直像个简陋的玩笑。 戚涣送出去才发现这东西有多上不得台面,尴尬得头皮都麻了,又怕少年以为自己是在戏弄他,忙解释道“那个……刻得太急了,但是管用的!这是个承伤的阵法,你应该也发现了,我体质和常人不一样,寻常的小伤眨眼就能好,你日后若是受了伤尽管转到我身上,反正我不痛不痒的……” 1 “不必。” “啊?哦。” “你会说话啊……” 少年打断了他,嗓音冷冽,拒绝得不留一点情面。戚涣没遭过他的冷脸,又忽然知道他不是个哑巴,想起来这些天自己一个人好像对着块木头样的自言自语,一脑门的热情和害臊都被浇了个透心凉,只不大有底气地劝道“你……留着吧……你救了我和我哥,论理我这条命都该是你的,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也就在这有点用处……就是……是有点丑,你随便塞个不起眼的地方,也是顶用的……” 戚涣原本就不是个能和人温情的性子,见他反应疏离冷淡,也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下去,只好默默收回手,哑了声息看向地面。却没来得及看见那满萦的黑雾散了两分,朦胧里露出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和那眼里复杂深俨的无奈。 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玉玦的络子,颇轻柔,又颇珍重地收进掌心。 那时戚涣还不知自己一知半解,所谓接伤承命,在人间还有个更明白的说法,叫同心结。却刚好命数冥冥,将未来得及看清的真心一语成谶。 当年满身疮溃刮骨剔rou是怎么种疼法,他的印象其实已经很模糊了,能记着的是三月连日也停不了的雨,低矮逼仄弟子阁里被雨水和汤药熏出来了木头味,他随便偏一偏头就能看见那片不染纤尘的广袖。 后来经年,弟子阁推了修,修了推,换了不会透水的砖梁琉璃。明珠美玉堆满地窖,随便捡两样就好送人,他再没有还不起的恩情,却总也没等到哪怕一道没来处的伤痕。 戚涣想起来他血rou模糊的肩膀,忍不住问道“你一直佩在身上,怎么还……” 1 他说一半就停了,实在没什么好问。 玉玦就在容恕洲腰间,他一眼就能看到那斑驳的表面上有一道横出的刻痕,刻痕的走向十分流畅,乍一瞧并不违和,但只要略通阵法就能发现,这道纹路刚好破坏了整个符篆,隔断了承伤的可能。 契约当然不会顶用,因为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把它彻底变成了个并不美观的吊坠。 他迎向容恕洲一如既往平和坦然的目光,第一次这么想骂人,可又找不到究竟能怪谁。 其实何止这一块玉玦呢? 还有年年生辰无人赴约的简贴,重逢后三番五次送出的迹昀珠,冗虚山上不及避让的剑锋……一桩桩,一件件,他以为是权衡利弊后抉择,实则是踩着另一人用真心为他铺就的生路。 走到如今。 戚涣这一晃神,小黑龙就寻到空子挣开了锁链,这东西的性子似乎和容恕洲是两个极端,粘人又爱撒娇,颇委屈地哼哼唧唧往他怀里钻。戚涣下意识搂住它厚实的翅羽,顺手撸了两下。 “我就在这呢”容恕洲惩罚似的轻扯了下他的尾巴,仍旧是温和地笑“你只抱它,是不是有点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