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行
一个婴儿被抱出来。 那孩子哭得很响,像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冼英从没想明白—— 那样小的一个人,究竟能犯下什么错? 见此情景,冼英从不由心惊胆战,脚步像灌了铅一般,往前挪着步子。 1 外围几个甲士伸手拦住了他。 “大胆,朝廷公务,速速回避。” “我......”冼英从yu言又止,却终是不甘心,嗫嚅道。“这是府上约好清洗的奴仆衣物......” 那是数九寒天里,母亲在冰冷的水里磨破了手,挣来的一点念想。 甲士伸手一推,力道不重,却毫不容情。 “走。” 衣物撒落一地。 长街苍茫,其间一个矮小瘦弱的孩童,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他可是平定了七国之乱的魏其侯啊......怎么能不讲信用......”他哽咽着,双目尽赤。 那么多金银玉器,那么多钱......他们要搬去哪里? 1 婴儿哭声忽远忽近。 府门再合,街市渐醒。 此后,再无人提起。 紧跟着,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在翌年春三月。 像是有人迫不及待一般,田蚡Si得很突然。只当了一年丞相。 说是见鬼惊Si的。 见鬼的人,终究是见过人心的。 街坊说得很轻,像一声喟叹,像在谈一件不该谈的事。 但那日之后,长安的风便更冷了。 没有谥号。 1 没有立碑。 只是把名字从廷臣的簿册里抹掉, 像他从未存在过。 只有在一些人低声谈论时,才会有人提起: “那田蚡,做完清算,便被清算了。” 自那时起,冼英从便隐隐觉得,自己永远成不了卫青。 他喝酒时仍然抱着枪——那杆亮银枪,是父亲少年时在军中挣的,留给孩子唯一的陪伴。 只要握着枪,那些父亲讲述的故事、母亲眼里的Ai意,就仿佛从未消失。 还有,门前那笨拙又吃力地舞着枪的小小身影,和父母满是骄傲的脸。 这枪他曾每日擦拭,如今渐染了些锈迹。 1 他已明白,有些东西,久了,再擦也会锈。 就像这枪也会败绩。 曾经,他在战场上悍不畏Si,忠诚于任务。可在暖玉剑下时,他忽然生出一个疑问:我为何而Si? 他的骄傲,他的荣誉,在那一瞬间仿佛不值一提。 他求了饶。 仿佛连带着否决了他的生。 可他活了下来,就还能享受这温好的酒。 酒很烈,也很劣。 他从不舍得喝太好的酒,只图尽兴而归。 皮影戏演到终场,老人向观众们致意,开始收拾东西,夜市变得冷清起来。 1 尽管他酒量极好,此时也不得不离开,重新面对只属于一个人的生活。 回客栈的路边,隐约躺着一条人影,蚯蚓似的翻来滚去,状极痛苦。 “哪来的乞丐......”他不屑地踢了那人一脚,径直走过。 温热、柔软、沉重。 直到回到客房,靴尖仿佛还残留着踢人的触感。 夜阑人静,只影孤灯。 冼英从有些不安,忐忑地想着那个乞丐。 那个人......一定很痛苦,同自己一样。 这一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踩在别人身上的人。 这令他更痛恨起自己。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