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别后
*** 黄父是黄家全家的噩梦,他喝酒赌钱,常常有人上门索债,家里的几亩地赔了,黄母的嫁妆拿去抵了,甚至连亲骨rou都可以卖给恶少,简直毫无人性,畜生不如。 家里日子过得艰难,黄粱早早就知道要赚钱补贴家用,被父亲搜刮钱财之后,他还学会了把一部分钱藏起来,或者偷偷买点东西给母亲和姐妹,让她们过得舒心些。 一日,黄粱外出做活,还没下工,有一个竹竿似的瘦猴子跑来告诉他,他爹快把他娘打死了。 黄粱一路狂奔,越靠近他家,往那边赶的人越多,像是闻到rou腥的饿狼。 到了家门口,人群的嗡嗡声包围了他,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只是为了看一个女人如何被醉酒的丈夫用石头砸死——家里的刀被黄父卖了换赌资。 黄粱看到他前面那个人的脚下的血迹,他感觉脸上两道热热的东西急速滑下去,像是两片利刃,划破了他常年冰封的心。他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那个人原先还很不悦,不待看清人,就被黄粱的气势吓住了,讷讷地给他挪了位置。他一进入最里面,就感觉攒动的人头更加紧密地向他的方向压来。 但是黄粱毫无所觉似的,他满目里只有一片血红色。他忽然想起来以前母亲有一条石榴红的裙子,鲜少见她穿上,她总觉得可惜,后来那些漂亮的衣裳和许多箱笼一起消失不见了。 “给你娘盖上吧。” 一个妇人递给他一块白色的棉布帕,黄粱跪着接过,把她面目全非的头遮盖住了。 看不见她未曾瞑目的那只眼睛,黄粱才从与世隔绝的状态中出来,他抬目看见被两个大汉制住的父亲,他居然朝自己笑了一下,说:“儿子,你回来了。” *** 李老夫人原本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摔了一跤,大夫直让准备后事。 可能是离别时人会变得脆弱,李梅终于没了平时嚣张跋扈的气焰,乖乖趴在李老夫人塌边,数她鬓白的发。 “冬冬,你怎么从不告诉娘呢?” “孩儿怕您伤心,怕父亲失望。” 李老夫人轻声抽泣,不忍苛责儿子,心中又有愧疚,于李家,于燕翠微。 “你辜负了一个闺女。” “是,我对不起她。” “你们分开吧。” “娘?”震惊,不解,惧怕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李梅慌乱不已。 “你不能给她幸福,就不要拘着她。娘要去与你爹团聚了,以后再没人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再如何克制,李梅的泪还是从腮边滚落,滴在老夫人的手背上。 老夫人抬起手,李梅握在手中,把脸贴在娘亲温暖的掌心。 “李家代代单传,是李家福薄,即便在你这儿断了香火,也不奇怪,那是天意如此,不……咳咳咳……不可……强求。” “娘!娘,你别说话了,好好歇息着,儿子就在这儿陪您。” “好,好……” 李家主仆七个跪在塌边,呜呜咽咽的哭声不绝于耳。 李老夫人三更天时突然醒来,紧紧拉着李梅的手,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母子两个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末了,李老夫人对他说:“冬冬,好好活着,这是娘……最后一个心愿。” 李老夫人下葬后,李梅与燕翠微和离。燕翠微把嫁妆拉走以后,李宅更显空荡了。 李梅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外面艳阳高照,莺莺燕燕;一眨眼,昏黄日落,倦鸟归林。 无父无母,无妻子儿女,无兄弟姐妹,无贤师益友。 李梅想来想去,这世上可牵挂的人也只有黄粱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