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们向世人坦白
再回南市,不过九日。秋意又深了一层,梧桐叶黄了大半。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铺开,熟悉的轮廓,熟悉的灯光。他在威尼斯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这座城市,想起那些梧桐、那些高架、那些永远在施工的路口。但此刻真的回来了,坐在堵在高架上的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灰蒙蒙的建筑,忽然觉得这里跟威尼斯隔了不止一个时区。威尼斯的水声、钟声、桨声,和那几个热烈喘息的夜晚,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新项目已在桌上等着。听说合作方爱茶,祝青便找来资料,一页页翻。从茶的分类看到冲泡手法,从产地年份看到水温控制,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挤在A4纸上,他看得眼睛发酸,但一个字都没落下。又托人引荐了位老师傅,每周两次去城东的老茶社坐坐。 老茶社藏在一条巷子尽头,门脸不大,木头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一道一道的木纹。推门进去,茶香扑过来,不是香水的那种浓,是慢慢洇开的、湿漉漉的香。老师傅姓陈,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他不太说话,客人来了,点个头,坐下来,烧水,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几万遍。 祝青第一次去的时候,陈师傅推过来一盏碧螺春。茶汤清浅,浮着细细的白毫,闻起来有一股清冽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很清很薄的苦,像把一片叶子含在嘴里嚼出汁水。 他放下杯子,没说话。陈师傅也没说话,只是又烧了一壶水,等着。他去的时候,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看陈师傅泡茶,喝,然后走。话很少,偶尔聊几句天气,或者问一句这是什么茶。 陈师傅的回答也很短,“岩茶”“普洱”“老白茶”。 碧螺春的鲜,岩茶的醇,普洱的陈。祝青起初尝不出分别,只觉得苦。后来舌尖渐渐醒了。某一个下午,陈师傅推过来一盏白毫银针,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忽然尝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甜,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清晨的雾气一样的东西,若有若无地挂在喉间。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杯子里的茶汤。 “尝出来了?”陈师傅问。 “有一点。” “那就对了。”陈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把那壶茶又续了一泡。 祝青带着助理忙得脚不沾地,刚下茶桌又匆匆赶下一场饭局,合同、应酬、笑脸、酒,一圈一圈地转。 年末来得悄无声息。 街上挂起红灯笼,从路灯杆上一排一排地垂下来,风一吹,穗子飘飘荡荡的。店铺音响轮番播着新年好,一首接一首,混在一起,隔着玻璃门听,像一锅煮开的粥。超市门口堆着年货礼盒,红彤彤的,摞得比人还高。有人在路边卖对联,金粉写在红纸上,字迹饱满,“平安喜乐”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祝青在办公室加完班,下楼时才听见满世界的热闹。 电梯“叮”的打开。 大堂里空荡荡的,保安在值班室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隔着玻璃只能看见画面一闪一闪的。旋转门外面,路灯亮着,灯笼亮着,对面商场的LED屏也亮着,红红绿绿的光铺了一地。 祝远山打电话来问他公司什么时候放假,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