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别忘记他

目光移开了。他坐在候船的长椅上，把帆布包放在旁边，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祝青坐过去。

    椅子是木头的，被海风吹得有点潮，坐上去凉凉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林昭低头挖了一勺冰淇淋，含进嘴里，半天没说话。冰淇淋在舌尖化开，焦糖的甜混着海盐的咸，跟威尼斯的夜风搅在一起。他看着远处的海面，黑色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声音。

    “我明天要走了。”林昭说。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你还有一天。”

    “嗯。”

    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脏在跳。

    林昭又挖了一勺冰淇淋，勺子碰到杯壁，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盯着杯子里的融化的奶油，忽然说：“祝青。”

    “嗯？”

    “要加个联系方式吗？”

    他们缠绵了四五天，人前相拥人后相爱，连自己都分不清对方到底是自己的炮友还是爱侣。他们每晚都抵死缠绵，肌肤交融，可明明他们连一个最基本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祝青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远处的马达声突突突地响起来，船头的灯照在水面上，把黑色的水照出一道光亮的通路。

    船来了。

    林昭几口吃完冰激凌，站起来，拎起帆布包，那匹小马在包上晃了晃，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他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祝青的手。

    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上船时，林昭的声音混在马达声里：“在我跟我爸妈出柜之前，我跟我喜欢的人告白了。”

    “他拒绝了我，”林昭说，“并且说他不喜欢同性恋。”

    “我一气之下，就跟家里出柜了。”

    “我父母也说我有病。”他说，嘴角甚至还翘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我就自己跑了出来。”

    “来了之后遇到你...发生了那些事。”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几乎被水声盖住，“我很开心，祝青，这几天我很开心。”

    船上没什么人。他们坐在船尾，看着利多岛的灯光一点一点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光带，消失在黑暗里。

    船在运河里穿行，两岸的房子黑漆漆的，只有偶尔几扇窗户亮着灯。水声很大，船身的晃动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林昭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祝青的肩膀上。

    “回国之后，我还可以联系你吗？”

    祝青能感觉到林昭头发的触感，软软的，带着海风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均匀的，慢慢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覆在林昭的手背上。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他声音很轻，却很残忍：“当梦一场吧，林昭。”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林昭的呼吸停在祝青的肩膀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来，冲祝青笑了笑。那个笑很好看，带着少年独有的阳光，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露出白牙，眼睛亮亮的。

    “我想也是。”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就想，万一...如果可以的话...”他停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没关系。”

    他松开祝青的手，低着头拍帆布包上那不存在的灰，动作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我今晚就不跟你一块儿睡了。”他说，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讨厌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