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炒蛋
在抖,很轻微地抖。水龙头哗哗流着,他双手撑在池子边缘,头低得很深。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脊梁骨在单薄的T恤下凸出清晰的轮廓。 三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走过去,抱住他的腿。 贺黔僵住了。他关掉水龙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才转过身蹲下。 “怎么了?”他问,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已经平静了。 “你别哭贺黔。”我突然开始哇哇大哭说,伸手去摸他的脸,去摸他长了水泡的手,“我以后不说难吃了......” 贺黔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烫。后来我知道,那是过度劳累后的低烧。 “爸爸没哭。”他说,“是......是切洋葱辣的。” 可桌上根本没有洋葱。 “贺黔。”我喊他。 “嗯?” “你浪费粮食。”我指着垃圾桶,还在啜泣着。 “”那些不能吃了。”他的声音很低,被水声盖过一半。 “为什么不能吃?”三岁的我不懂什么叫炒糊了,什么叫失败了。我只知道鸡蛋很贵,番茄也很贵。贺黔有一次为了给我买鸡蛋,走了三站路去更远的菜市场,因为那里一斤便宜五毛钱。 贺黔彻底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管里最后的几滴水,滴答,滴答。 他平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爸爸还不会做饭。”他说,声音很轻,“但爸爸会学的。以后一定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个水泡,还有虎口上脏兮兮的创可贴。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你哭了吗?”我问。 贺黔愣住了。然后他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爸爸不会哭。” 骗人。 “那我也没有。” “好,没有,我们爱哭鬼。”他伸手揩了一下我的鼻子。 他只是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那晚他给我洗澡时,我看见他腰侧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这又是什么?”我指着问。 “不小心撞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很多年后,我在物流中心打过暑期工,才知道那种淤青是怎么来的——搬重物时失去平衡,腰侧狠狠撞在货架金属边上,疼得眼前发黑,但还得继续搬,因为计时工资,停下来就没钱。 三岁的我泡在温水里,玩着塑料小鸭子,突然抬头说:“贺黔,我长大了赚钱养你。” 贺黔给我打泡泡的手停了一下。浴室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眼圈好像红了,但这次他笑了,真的笑了。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水,“爸爸等你长大。” 现在,十七岁的我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着同一道菜。番茄炒蛋,完美的火候,恰到好处的调味,葱花翠绿地点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