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月亮河-1
和付为筠拍的第二部片子,全名《月亮爬上火做的河》,差一点因为拉不到投资而难产,王飖大发慈悲,把自己的工钱抹了,甘蜜也把说好的片酬折了一半,最后拿了三个提名,获奖的是女主角。戏里我是个混混,而小津是我的青梅竹马,后来我离乡出走,再回来时是寻草药的旅人,而小津是偷了我手表的妓女,她死在了一个嫖客的手里,我“沉默地悲痛欲绝”——至于她为什么要偷我的手表,以及我何至于就悲痛欲绝,王飖手里的剧本是不完整的,他直到杀青仍然费解。 于是,闭上眼,我回想这电影时便只剩付为筠口中的一个又一个指令描写,“远眺——看山谷,回来——看他们,失落——想起父亲的葬礼,一样的眼神,不祥的预感——你接受——问路,他们不懂你的乡音,你也不再属于这里了。” “龙血蒺是一种药。” “什么药?” “救命药,花入药。” “那不就是赤羽草吗?” ——阿辉,龙血蒺是不开花的。 你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现实与虚幻重叠,下降头的传说,唱哀歌的舞者,跨越边境的金条,手心的药片,轰鸣不停的火车。 你学医,手拿刀——死人怎么还能救得活呢? 把它们都烧进火。 可能是还不够适应这游戏的海量信息投送模式,也可能是昨夜的宿醉太严重了,我头痛得厉害,看到的画面都是些支离破碎的重影,画外音也是工作状态下付为筠令人窒息的、喋喋不休的输出。“其实我不太喜欢这片子,功利心太强了。”我干巴巴地说:“尽是些无病呻吟,我愿称之为导演和编剧为了向评委会炫技的年度优秀作业。” 江恩听得微微皱眉,魏童也愣了一下似的。 “我是说了什么跟主流影评背道而驰的话吗?”也对,可能是因为我始终没有看过完整版的片子。我解释说:“付为筠为了拍摄效果,给我的本子和给甘蜜的本子不一样,所以对戏的时候我一直很茫然,不知道我给了一个情绪以后甘蜜会怎么接。” 江恩颔首,“但是她都接住了。” “我的视角里她是都没接住的。所以我就演得更加困惑。” 江恩皱眉愈深,“所以你一直不知道小津其实是jiejie和meimei两个人吗?” “两个人?”我困惑地问:“那跟我搞的是谁?” “跟你一起长大的是jiejie小津,在多年前就死了,后来的偷你手表的妓女是meimei榆露。” ……啊。就像凭空画出一道几何体的辅助线,剧情中堵塞的关窍也渐渐通畅起来。原来如此。甘蜜一人饰两角,我却始终拿一套逻辑配戏,难怪驴头不对马嘴。 那场少年离乡的戏里,我把金项链送给小津,告诉她没钱花时就把链子当掉吧,美发院的那份工还是不要做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接过我的链子,只是笑。最后她冲我招招手,你快走吧——那才是我同她的最后一面。甘蜜知道小津活不久了,把所有柔情都演进了那一眼,而我和荣辉都不知道,心怀一腔孤愤,走得决绝。 后来杀青宴上甘蜜喝醉了,拉着我,对我说演员跟戏也是要讲缘分的,好的戏是谶语,会看着她走一辈子。她是想说《月亮河》是她的谶,还是王飖的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