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张子素梦回填孤韵 李云卿缘断碎玉环
一声「雪哥哥」朦胧唤着。远处湖舟似有一人下船,子素正要追去,身後又是一声「雪栕」,回头应之,竟身在家门之外,是爹娘招手唤他。一男一女两个小童立在院中,也唤阿哥,子素循声归家,同众人用饭谈话,也想不清说得甚麽,聚至入夜,回房安睡。 再睁眼时,床盖承尘不似寻常所见,子素心神絮乱,还道当真已离开丹景楼那处地方。惊喜刹那,侧首却见桌椅摆设犹在,仍同昨夜,才醒觉不过一宿好梦,如同自九天之外坠落冰渊,旋又黯然。子素叹了声,见天色微有亮光,遂欲起身。 可稍一撑起身来,忽觉胸口扯得极痛,又自摔下,子素急喘不休,却觉吐纳之际亦似有千斤之坠压在胸膛,便连呼吸也痛。子素缓些,强忍着坐起身来,已是满额冷汗,低头看去,只见两侧肋胁处各有一道紫红,不过一指宽、一指长,想是昨夜勒伤淤血。只是看去虽不骇人,却教人难以动弹,子素只得稳住上身,莫教皮rou牵动,然而抬手穿衣整发,仍是难忍。好不容易整理得体,趁着他人未起,先自顾回去西楼。 到得房外,却见春大王卷成一团,睡在门前。原是春大王惯了夜半到子素处来,而子素窗户常敞,由牠来去。昨夜子素不在,春大王进不得,夜晚四处乱逛,五更天时,仍是绕回子素房外困觉来了。然而子素胸膛闷痛,弯不得腰,无奈看春大王绕步脚边,不能俯身抱起,便推门教牠自个儿进去。 子素倚在窗前,轻手推开,回想夜半团圆美梦,却才知已忘得七八。仰首望去,天边隐约仍见星月轮廓,晚秋时分该有大雁南飞,不知是否天色过早,许久未见。子素常於此看月看雁,眼下落落而回,坐於案後。然而胸膛作痛,身下亦疼,子素正襟端坐,挺直着腰板,才缓解一些,遂研墨提笔,却久久写不下一字。春大王似也感知子素难受,跃到椅上,却不如平日那般伏在子素身上,反是挤着挤着,将自己软软身躯窝到他腿边,陪他同坐。子素低头看去,思索良久,又自提笔,却作一词。时停、时书、时改,直至日光穿堂,才成一首《花犯》,词云: 望秋河。稀星淡月。离人怕离绪。案头笺楮。纵万札千书。无话堪付。 灯清叶落狸儿静。飞鸿无觅处。莫不有、松风千里。扶家山碧树。 横斜冷红肃云孤。依稀旧阁道。同堂如故。元是梦。长思忆、平江霜露。 焉消受、几年轸恋。应念我、再难书尺素。问不得、翠筠乔柏。参参还在否? 词罢,子素看得出神,又过不知多少时分,才起身折起词稿,走到架前。本要置入那木盒之中,却又难以抬臂,正在迟疑,门外忽传来一声「先生」,竟是银杞来了。 银杞不知子素是睡是醒,不敢叩门,只轻声问道:「先生可在?」子素应道:「我在,进来就是。」 昨夜那般yin事,银杞一宿难安於心,如今见了子素,仍是惶惶不知说甚。见子素立在架前,上前低声问道:「先、先生可是……」话说一半,又不愿续说下去了,转而道:「先生可曾用过早饭?」 子素知银杞不能释怀,自己又何以不在乎?又见银杞鬓发不整,想是起身匆匆梳洗过,便跑来了。子素无言为他整理鬓边,权作安抚,无意失手掉了词稿。 所幸银杞见子素蹙眉望着地上纸张,不疑有他,自顾替他捡了。子素接过,强作若无其事,抬手置入架上木盒之中,待收回手时,已是脸色青白,回身背向银杞道:「我尚不用,你且去吃些,莫要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