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心结
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多厌恶你? 你是不是,连我的心也要挖出来折磨? 不是的,不是的,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能够重识,我一定会……会什么?不,我其实别无选择。即使形势重演,还是会选择复仇,会再次威胁伤害对方……他与卜然的局从一开始便无解。 霍少德跌跌撞撞向水里追去,一个浪头打来,身形一晃,再站直时月影旁的人已经不见了。 冷汗唰地从每一个毛孔冒出来,手脚一片冰凉。 “卜……”霍少德嘶哑呼喊,声如泣血,向影子消失的地方扑去。 “卜然!!” “卜然——” “在这里。”熟悉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那里的水已经没到大腿,一身米白睡衣的青年冲他挥挥手,打着冷颤哑声道:“我没事。” 霍少德疯了一样冲过去,抓住全身湿透的人上上下下仔细检查着,眼圈发红,无数句痛骂哽在嘴边被强行忍了回去,粗粝的拇指反复摩擦着卜然冰凉惨白的面颊,确认这个人真的没事,才将人恶狠狠一把搂紧怀里。 卜然猜出了对方的想法,安慰地环住了他,战栗与后怕通过紧密相贴的身体清晰传来,于是他思索了一下,伸手在那被冷汗浸透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我真的没事。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会自杀的。” 安慰了一会儿,卜然轻轻推开他一点,笑道:“你已经能说话了吗?太好了。” 寒意顺着血液,瞬间冰封了霍少德的全身。他试着牵动冻僵的唇角,干咽并不存在的口水,千钧的铅块堵在喉咙,再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海边的夜很暗。这种暗并非西洋画的黑色,那只是用刀揩了颜料厚厚地抹上去,用横七竖八的笔触填出明明白白的色块;这种暗是东方水墨画无边无际的暗,看似一团墨,但你知道它是山,是水——是藏着猛兽的山,是藏着野怪的水,是埋藏着无数秘密后依旧毫无异样的玄色。 卜然苍白的面容被银灰的月光与漆黑的夜拉扯着,他仰头看着邢以愆,琥珀色的浅瞳此刻深得像染了暗红的血,藏在弯弯的眼睑里:“虽然还很哑,但你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邢以愆机械点头。 他强迫全身绷紧的肌rou尽力放松,打横抱起卜然。 沉重的海水从浸透的衣服里坠落,就像泥潭里的黑水从身体里争先恐后地渗出来。卜然用手臂环住邢以愆宽阔坚实的肩膀,疲惫的身躯放松而依赖地靠上去,无声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邢以愆用极度嘶哑的嗓音掩盖着心中惊涛骇浪的情绪,试探着再次开口,以确认卜然尚未识别出他的音色:“你去海里做什么?” “嗯……散心。”卜然笑道。 “到底过去做什么?”邢以愆严厉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让人有点害怕。 卜然困倦地闭上眼睛,声音和身体都是轻飘飘的:“真的是散心,睡不着,不知不觉就走到海里了。” 邢以愆不再多言。两个人全身都差不多湿了,他径直抱着人走进浴室。 关门上锁,狭窄而封闭的空间里,没有任何一丝光亮能穿进来。 渗人的黑暗从四面八方侵袭而至,轻而易举便挖出那些刻意埋在深处的记忆。那段充斥了疼痛、绝望、羞愤与极致耻辱的过往,像冰冷的毒蛇缠在脖子上,一点点绞紧,剥夺着稀薄的氧气。 曾经爬遍骨髓的肮脏蛀虫再次从墙缝钻出来,糜烂的红花从地底摇曳升起,时间的脚步再次粘稠,他又回到了那无数个黑暗的夜晚。 卜然颤抖的声音从角落响起:“开灯……” “把灯打开。” “邢以愆,把灯打开……” 湿哒哒的脚步声放大无数倍钻进耳膜,刺耳而尖锐,那人似乎跪在他面前,被注视的感觉熟悉而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