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山里教书三年,什么穷人家没见过,但没见过这样穷的,打眼一看,全是破烂,连饭桌都是几根烧柴的木条晒干了捆的,哪天缺柴火了,抽一根就能对付。 看房屋格局,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应当是牛棚猪圈改的。 徐轻尘理掉了饭桌上的杂物,将饭桌搬出去,“乡亲们,上桌吃。” 能为李寡妇哭丧的村民,都是顶善良顶老实的,知道来人是徐先生,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没有不听号令的。 常久杵在门前,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面,看着他忙活。 徐轻尘接了汤碗,搁到桌上,低声对他说:“把丧事主持好,把日子过好,别叫人看了你娘最后一场笑话。” 常久听了他的话,毫无预兆掉下两颗眼泪。 徐轻尘叹了口气,替他擦泪。 “我还带了好多好东西,”常久张了嘴,身板止不住发颤,含混着说,“她还没来得及吃呢,以前家里有好东西,都是我和jiejie吃,她什么都没吃过,我想让她吃一回好的,但她没撑住……为什么别人都吃香喝辣,为什么我娘什么都吃不上,为什么不能待我娘也好一些呢……” 常久一股脑全说了,他的不解,他的难过,他对这个世道的不满。 他没有别的人可以说,没有人愿意听他说,即便听了,回去也要笑话他,村里人对他和他娘,同情心不多。 只有徐轻尘,他从第一眼就信这个人,他相信徐轻尘不会嘲笑他,徐轻尘是先生,徐轻尘是好人,他娘也信徐先生。 徐轻尘默然,无法给予他更多安慰,毕竟没有言语重得过一条生命。 常久没哭多长时间,一抹脸,将面碗搁桌上,“先生您吃。” “没有筷子,”徐轻尘无奈,“阿久。” 常久浑身一震,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珠子被泪水洗得发亮,任何情绪都清晰可见。 徐轻尘心想这双眼睛真是惹人疼,“不知道你娘和你说过没,你以后可归我管了。” 常久瘪了嘴,脸蛋鼓起来,强憋着眼泪,回头看了一眼娘的棺材,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古怪的声音。 约莫是小孩儿转变成大人的咒语,他拼命地咽着,不想叫人看他娘的笑话,不想再叫人瞧不起。 1 村长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帮子人,阴阳师父,乐班子,还有厨子。 十来个人搬了凳子,摆上糕点干果,铜锣一敲,人人都穿上麻衣,这才有了办丧事的样子。 冲着徐先生的面子,村里不打算哭丧的,都带了米面粮油过来。 站槐树下骂过的,朝李寡妇吐过唾沫的,泼过李寡妇脏水的,全跪在院子里情真意切地哭。 常久都没她们哭得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个多么受人尊敬的好女人。 徐轻尘帮忙搭棚子的时候,余光不慎扫过棺材里的李寡妇,别的没扫到,手腕上那一点翠倒是看得清楚。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狐疑,怎么做个书铺伙计,连上好的玉镯都买上了。 徐轻尘进了屋,“阿久,你拿一张布,把你娘的手腕盖上,小心将来棺材叫人撬了。” 常久似乎很难以想象,但依言照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