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要再提
他眼中蓄满了泪,水光在眸底莹莹晃动,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泪光不是因为自身的残疾与苦难,而是为另一个人,为那个永远停在了二十七岁的姑娘。 他即使现在成了个残废,却还在这人世间一日一日地活着,可她却在最鲜亮的年纪,戛然而止。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扑面而来。 那个叫谢雨的姑娘, 她与温和儒雅的顾清然截然不同,明媚、火辣,性子急得像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为人豪爽大方,笑起来声音能穿透整条走廊,干起活来却又比谁都能吃苦, 大伙都说她是个永远压不垮的人。 可正是这样刚烈的性子,最终却也最容易折断, 她家被打成了“走资派”,那是能压垮一个时代的罪名,羞辱、批斗、无休无止的恐惧,最后,一家三口,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顾清然闭上眼,睫毛湿漉漉地颤。 “啪——!” 一记清脆用力的耳光,猛然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李光旭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这突兀的声响,也让沉溺在往事中的顾清然骤然惊醒。 他抬起手,用手掌紧紧捂住双眼,用力揉了揉,将那些几乎要溢出的湿热狠狠擦去。 李光旭跪倒在床榻边,声音里满是仓皇与自责:“老师,您别难过了,都怪我,是我不好!” “不,不是的,”顾清然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仓皇,“跟你没有关系,她走了那么多年,可我自己,总还是时不时会想起她。” 李光旭见他伤心,也心疼得厉害,可又不知道作何安慰,更是心焦,只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清然微凉的手, 他抬眼望去,昏黄的灯光斜斜映照,老师脸颊上那道未干的泪痕泛着细碎的光,清晰地蜿蜒而下,那泪痕并不狼狈,反而像初春梨花上的一抹夜露,清冷而易碎,让人心怜的初露动人。 顾清然轻轻将手从李光旭的掌心抽了出来。见他仍跪在冰凉的地上,不由微微蹙眉,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责备: “怎么又跪着?天冷,地上凉,赶紧起来。” 李光旭慌忙起身,低声应道:“老师,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他快步走进厨房,拧开暖水瓶的木塞,蒸腾的热气立刻模糊了视线,他将热水徐徐倒入玻璃杯,双手小心地捧着温热的杯壁走回床边。 顾清然伸手去接,李光旭却将杯子略向后避了避,低声提醒:“小心烫。” 顾清然指尖微顿,随即稳稳接过杯子,低头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这才就着杯沿,缓缓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滑入喉间,似乎也稍稍熨平了方才翻涌的情绪。 见李光旭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顾清然唇边漾开一个温和的弧度。 “好了,”他声音放得轻缓,“该说的话说了,该听的话你也听了。” 他抬眼瞥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将目光落回李光旭脸上, “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宿舍吧,我也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