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医生也拿不出可靠的方法,只说要好好静养。对了,你们这次来上海做什麽?” “唉,是这样的。听那些在南京府里的人说,北边已经打起来了,且情况很不好。我想也是挺悬的,便托朋友问问有什麽门路可以出国。这次到上海,就是办这件事。想去美国呆一段时间,看看局势再说。” “谁说不是呢?我们洋行听说也要南迁了。” “咦,世钧,你们要不跟我们一起去美国吧?那边的医疗技术b我们这里可是要好太多了,再说也安静,适合翠芝休养。等局势定了,再看要不要回来。” “这……” “不忙着答,你和翠芝商量一下。这次我们打算呆六天,你在我们走前,告诉我就行。” “哦。”世钧不置可否。 一鹏一走,世钧便上楼来,打开一间朝南的房门,里面却是黑呼呼的。 世钧点了灯,“啊!灯太刺眼了。”翠芝一边用手遮住眼睛,一边说。 “哦。”世钧关了大灯,走到床前的角落,拉开了一盏落地灯,“这样还好吗?”世钧问。 “恩。”翠芝披着一件绿sE线衫,倚着枕头,靠在床背上,眼眶凹陷,颧骨突出,虽病态满容,却依旧保持着本身的气质,“一鹏他们走了?” “走了。怕吵到你,就没上来和你说话。” “不说了,也不是太熟。他们来上海做什麽?” “他们想去美国避避,来上海办手续。哦,对了,一鹏还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也可以去那里医你的病。” “外面已经乱成这样了?” “是啊,北方好象顶不住了。” “去美国?你怎麽看?” “我觉得你的病是应该到安静的地方好好休养,再说美国的医疗技术也要好很多。大贝、二贝在外面也安全一点。” “那你的工作呢?” “我想如果真要去的话,就先陪你们过去,等安顿好了,我再回来料理这边的事。时局要是还那麽差,我就带妈一起过去。” “你都想好了嘛?” “不是你问我的吗?” 翠芝没有再理他,只是喃喃地说:“去吧,都离开算了。” 曼桢在豫瑾介绍的医务所里找到了一份抄病历的工作,虽然每星期都能背回成捆的钞票,但生活却更加沉重了。上海的学校因为战事的原因,已经关了很久,现在荣宝只能每天跟着她一同上班,倒也能学到点东西。 在曼桢这边,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世钧的消息了。有几次下班,在弄堂口,她见有一个背影匆匆地离开。这背影是曾经熟悉的,是曾经每天从二楼的窗户望着他离开的,现在却已经不那麽肯定了。而最後一次见到那个背影也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失落和踏实同时涌向曼桢那早已七零八落的身心,她不知道哪一种情绪更强烈一些。 豫瑾已经来过好几回了,一直重申国内的局势,划江而治估计是不太可能了,而苏联的模式也已经证明,只要新政府一来,自由将成为奢望。去或留已经很明白地摆在了眼前。他已经联系好了香港的医院,一旦准备好就可以动身。他希望曼桢能和他一起过去,不为别的,只为他当初的决定。曼桢却很犹豫,认为鼎革之事与老百姓的关系并不大。豫瑾也无计可施,便只能劝她说,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荣宝的将来考虑。她何尝不知,但这里好似总有一些难以割舍的东西在牵绊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