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阿月,我要走了
细细地擦拭了一番,陆临川坐在屋门旁的马扎上,静静看着我。我高高挽起袖口,太阳晒得身上青色袄子有点热了,我脖颈和额头沁出细汗,但依然边将滑落的头发挽去耳后,边仔仔细细地擦着,我未曾意识到自己擦的时候心里在默念,念这身战甲能护他平安。 他的箭囊,剑鞘,马镫马鞍,我全都细细查验修整一番,不留一丝疏漏,连长枪的璎穗都细细梳理过。 这一天,我与他没说几句话,我忙得停不下来,他一直在定定地看着。 日头西了,我将酒囊灌了满满的烈酒,拧紧塞子,挂到马鞍上,这匹战马也是从小跟着陆临川的,骁勇雄壮,我摸着它周身被我刷得油亮的皮毛,悄悄将头抵在它额心,心中再次默念。 院门口不知何时聚起一小队人马,他们全副武装,屏气凝声,安静地等着。 陆临川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铁战衣,黑长的头发向后束起,用银色发冠箍住,一张脸庞愈发显得锋利冷硬。 我看着他一手托着兜鍪向我走来。陆九一身素衣,远远站在身后。 “阿月,”他对着我笑:“我要走了。” 我回头看了看院门口的一众将士,又转过头来。 我退后一步,双膝缓缓跪地,匍匐着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王爷……”我抬起头望着他,眼睛一点一点红透。 “沙场无眼……万望王爷保重,我祁凉月……在此盼王爷毫发无伤,大胜而还。” 陆临川弯腰抓着我的手,将我扶了起来。 他凝视我良久,嘴唇颤抖着,似是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像这些日子里无数次那样,又尽数咽了下去。 “好。”他红着眼眶,嘴角轻轻弯起,对我说。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是我这些天夜里点灯熬油缝的,我的绣工不好,只千针万线,把所有期盼都绣在了上面“平安”二字上。 “你带在身上,”我哽咽着往他腰上系着,系得紧紧的,“这是我跪在我爹、还有三千宁家军坟前求过的,他们在天有灵,定会护佑你平安。” 他看着那个香囊,许久,抬手搭住我的脖颈,在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阿月,”他通红的眼里凝起泪珠,在睫毛下颤动着:“记着答应我的,要安康顺遂,长命百岁。” 我点头:“好。” 他说:“我给你带的冰糖和山楂,记得让陆九给你熬糖葫芦吃。” 我笑了一下,泪珠子劈里啪啦滚落下来,我说:“好。” 他抬手蹭掉我的眼泪,抓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再也没说什么,松开往门外走去。 众人让开一条路,陆临川边走边将兜鍪戴在头上系紧,踏着马镫翻身上马,战马咴着气,前蹄高高扬起,他拽紧缰绳回头看我。 “你,一定要保重啊。”我扶着门边,红着眼睛望着他。 他笑了笑,眼眸深深扎进我心里,扎得我心突然间剧痛。 “驾!”他两手狠狠一震,战马长啸一声,绝尘而去。 “淮渊——” 我追着那滚滚尘沙跑着,哭着喊:“淮渊你保重啊!” 那一丛身影眨眼间越过沙丘,越来越远,我眼泪模糊,一遍一遍拼命蹭着眼睛,拼命去望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天边的夕霞里,他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