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泪痕
尾没再提那个亲昵到有些逾越的“卫庄兄”。 卫庄看着绢布上规整的落款,有那么一瞬间,忽觉得这个曾与他驾马同行的“韦菲”的身影模糊了起来,变成了朦朦的一片。 他一度以为韩非不过是个手上有些闲钱的富家小公子,可事实当真如此么? 卫庄罕见地有些迟疑了,一抬眼,瞥见了桌角代号为“九”的机关鸟。 他尚记得那只木鸟内来信,是韩非邀请他前去新郑一道饮酒,卫庄从没有与他的雇主结交的打算,那阵子又为机关城的事分神,自然没有为对方破例。 此刻卫庄看着那只陈旧的木鸟,突然莫名一阵气闷,卫庄站起身推开了窗户,天边浓云流动,月亮已全然不见了踪影。 这一次的回信没令韩非久等。 灵巧的机关木鸟扇动翅膀,同晨曦一道安静地落在了他的桌前,韩非将里头的绢布取出来,展开之前又瞧了那木鸟一眼,机关鸟仍是栩栩如生的老样子,可他的心情却再不同了。 卫庄的来信没有再出现令他失望的内容,只简单地过问了几处关于军饷以及断魂谷中鬼兵传说的问题,韩非一一答了,毛笔放下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两人间这样的往来才当是常态。 一个晚上过去,韩非渐渐摆平了心态,其实卫庄从一开始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只是他从前有了不切实的希望,才会被一封平平无奇的来信伤了心。 1 以卫庄的性格,这样不痛不痒的委托,他就是约上个一百回,一千回,都不见得能瞧见一眼对方帷帽下的真容。 朋友都做不成,还谈眷侣? 韩非不情不愿地承认他现在连当某人怨侣的资格都没有。但是没关系,来日方长,他对此颇有些自信。 他将回信叠好放进木鸟,余光瞥见一旁摊开的竹简,那上边是一篇尚未完成的《五蠹》。 五蠹讲的是危机国家之根本的五种害虫,这篇文章在他来到学宫的第一年就已有了雏形,只是迟迟没成定稿,如今回到韩国,亲身参与到这朝堂中来,忽依稀有了新感。 韩非看着竹简上那一列墨迹未干的“侠以武犯禁”,忽而笑了。天地良心,他可没有借这个编排某个鬼谷传人。 若说为什么…… 韩非将手心里的机关鸟放了,眼里笑意渐深——因为他已经着手安排了别的。保准会让事情更有趣的。 卫庄搜寻到断魂谷内疑似有水消金的痕迹时,据几大门派长老聚首桑海城的日子已没剩下几天了。 这阵子下了几日的雨,路面泥泞,赶路只怕耽搁,他不得以将那遇水消融的“金子”交给了紫女,托其代为转交。 1 紫女是新郑最大花楼紫兰轩的掌柜,与卫庄有些旧交,听到“韦菲”这个名字后就掩嘴笑个不停:“我道是谁,原是韦菲先生。” 卫庄不料紫女居然听说过韩非,可这“韦菲”按理该是个假名,问道:“你知道他?” “他呀,”紫女眼如秋波,“可是我们这一带的名人。” 卫庄的眼皮轻跳了一下,一个男人来花楼,做什么不言自明,虽然韩非作为雇主,品行左右与他无关,可听到这个卫庄莫名生出了些许不悦,随口道:“你仔细些,别是重名。” 紫女既然主动提起这件事,便自有她的缘由,此刻也不戳破卫庄,只笑道:“过两日他会来紫兰轩里,若我那时直接交给他当然简单,却也少了许多乐趣——” 卫庄的目光一转:“你另有想法?” “农家潜龙堂一年一度的以物易物就要开始了,”紫女似笑非笑地说,“如此盛会,想必韦菲先生也不会错过。” 卫庄思量了片刻,点头应了:“确保东西送到人手里就好。” 他话音未落,人已飞掠出去,身影消失在了茫茫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