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想来是惊为天人,原也不止皮相
周彧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必再往下说,而思绪早就飘远了: 长宁侯府的小侯爷宋玦,“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说得便是他罢。 还未长开便被称作长安第一公子,其余世家公子的名号说出来与之相较,犹如萤火之光与日月争辉。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那时的宋玦好不肆意风流,他许下的壮志凌云连自己这深宫之中的小太监也听说过:或打马御街前,赴过琼林宴;或金戈铁马起,封狼居胥时。 那样的狂妄,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令他害怕的事物。 周彧没有过那样的少年意气,但温瑜有过,现在没有了…… 其实从前自己也与这位小侯爷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是十余年前的事了,时过境迁,周彧认不出他来,他就更认不出自己这位身量容貌长大了的太监,更何况还瞎了只眼。 那是一年中秋,先皇设宴,在御园中宴请百官, 八月半的明月皎皎照亮了整个人间,这宫墙之内更是灯火如昼。 望着这无数的精致繁复的宫灯,周彧想到了家,那个将自己卖入宫中的家,连一盏油灯都没有,就那一小罐子的油要供上一家人吃一年,家中兄弟姊妹又多,那年大旱,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将周彧送进了宫中。 周彧原以为天底下人都过得这般苦的,即便再富贵也只是像村里的里正一样而已,直至自己到了宫墙之中,见到了这泼天的富贵。 原来还有人是这样活着的,原来也无星子也无月的夜里也是可以有光亮的,难怪飞蛾要投火。 那些贵人们在御园中饮酒作诗、曲水流觞,令人艳羡。 那些贵人们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也好过周彧从前的生活了,可这富贵是会吃人的,其中充满了阴谋诡计、恃强凌弱,分明都是奴才,得宠的要欺辱失宠的,年纪大的要欺辱年纪小的。 得宠的太监去伺候贵人去了,不得宠的便在自己身上找乐子。 彼时的周彧才十岁,新入宫没多久,学完了规矩便被送来伺候那些不得宠的主子。 是啊,那时候才十岁,没有眼力见又不会伺候人,被主子欺辱还要被狗仗人势的奴才欺辱。 中秋御宴、君臣同乐,可周彧在宫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四肢着地跪在地上学狗叫,另一个太监骑在周彧的背上大喊着“驾,驾”,催促着周彧快点儿爬。 而其余的几个太监则是站在一旁看热闹,时不时地拍手称好。 宋玦便是在这时候出现的,那些几个太监或是远远地察觉到了动静,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跑”,便鸟兽四散地消失在了林间。 只留下了被磋磨地狠了半晌站不起身来的周彧独自面对贵人, 贵人提着玉兔宫灯站在了周彧面前,周彧只抬头望了一眼便又神色仓皇地俯首下去,周彧并不识得这位唇红齿白的小贵人,只瞧了一眼贵人的穿着打扮便晓得对方出身不凡,是自己吃罪不起的。 彼时周彧的脑中一片空白,又不知宋玦的身份,竟是僵硬地跪在那不知怎么问安,只觉眼前的灯光渐亮,却是贵人将宫灯放下了地上。 周彧低贱惯了,时常在地上跪来爬去,不觉得自己可惜,那时竟觉得可惜了那盏宫灯就这样被丢在了地上。 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比不上一件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