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小满这副虚弱的身子渐渐因我的馋嘴而康复起来,约莫着半个月过去,我自己走下了床。 不知他犯了什么错,被活生生打断了腿,害我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丢人得厉害。 爹心疼我,看不得我像个跛羊羔似的乱逛,总是挥一挥手要我过去,然后牵着我的手,拉我进他房里。 陈家做药材生意,爹从前更是施针把脉的高手,可如今世道不好,生意仍做着,他自己却不怎么坐堂了,只雇了些人在前面帮衬。 刚跨过门槛,我就闻见一股森森的药材味,微凉发苦,熏得我的鼻头好像也湿起来。角落里摆着一尊眼睛细长的菩萨,两站烛台,瓜果圆润新鲜,看着却没什么光亮。 我第一次来这儿,新鲜得很,盯着那菩萨看了半天。 我想,小满的爹大抵是个极了不起的人,既懂悬壶济世,又拜菩萨观音,说明他有本事,心肠也好。 最要紧的是,他爱怜自己的孩子。 我是孤儿,哪里体会过这样的好。不知小满的脑瓜子里究竟缺了哪根筋,竟然跟家里人闹到要绝食抗争的地步。 小满的爹坐在一张紫檀塌上,看着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他要我坐上去。 这些天,我们经常这样。 我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小满的爹,而我一次次霸占着他。 我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过去,慢慢地坐在他怀里。 只望了一眼他的脸,我就立马低下了头。 小满的爹生得硬朗英俊,端端正正的,即使漫不经心,眉眼中也浮着一股肃穆。 我怕他。 我照过镜子,小满皮肤白皙,肢体修韧,看起来有种柔弱的漂亮,尤其是眼睛,生得细致,睫毛也长。周身上下,和两个哥哥加上一个亲爹都不太像。 究竟像谁呢? 我想,小满应该是像娘。 “听小莲说,你最近不怎么爱读书,”他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用了些力气,寸寸抚过我的大腿。 坏了。 我一阵心虚。小满是个爱读书的,他连洋文都看得懂。 而我呢,我大字不识一个,脑子笨得可以,不然也不会被人像捏一颗果子般,湿答答地直揉到芯里面。 我的头更低了。 “小满?”爹在我叫我。 小满的五脏六腑都在发抖,它们挤在一块儿,唧唧啾啾地质问我,怎么办呀,你,骗子,怎么办呀。 别吵了。 我要住嘴唇,在心里震住他们。 罢了,罢了,大不了让他发现,请个神婆道士将我驱走就是了。 我嗫嚅着,想卖一卖可怜:“....啊....啊......” 爹的手已经摸到了我的膝盖。 那处应该被什么东西砸过,挨一下就痛的厉害。 我嘶嘶吸气,他却并没有将手移开的意思。 忍着这份痛,我将眼睛一闭。 不仅不读书了,我如今连手语也不大会打。 我比小满要笨得多。 本以为迎接我的会是一顿痛骂,有哪个老子会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读书上进呢?几千几百年的书生都往书里钻,找黄金屋和颜如玉,这小满更厉害,他应该能在洋文里找外国人的房子和蓝眼睛的女人。可我来了,小满就读不了书了。 我要是小满的爹,一定会很失望。 可我等了许久,并没有听到他要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