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有)
1 我摇摇头。我没有骗他们,我也想承认我是,可李新宇从来都没有亲口对我说过他喜欢我,他就是这么拧巴的一个人。 事情发生在16号早上七点多钟,他吃完饭散步经过村后的那条小河时,碰到了几个在里面打闹的六、七岁的小孩。 其中一个还是他的学生,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无从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当那个落水的孩子被推回岸边、哭着跑回家的时候,李新宇的生命也像那些他侍弄不好的花草一样,凋零了。 那名落水儿童的母亲星夜赶到,不停地道谢和道歉,李新宇的父亲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着村书记,像丢了魂儿似的一遍一遍地问他们:“我儿子是因为救人才死的吧?他是个称职的好老师吧?” 那母亲和村书记连连点头,说是,您的儿子是一名优秀、伟大的人民教师。 那对夫妻的脸上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话锋一转,开始商定赔偿事宜,尖锐的说话声在空气中飘荡。 我把李新宇的东西归位,整理抽屉时一张泛黄的作文纸掉了出来,我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笔迹,从门后拿起那根长长的树枝,走了出去。 那片吞噬他的河水安详地流淌着,在美丽的夜色下显得若无其事。我伸长胳膊,用树枝拍打水面,试图将它唤醒。粼粼的波光四散开来,像是切割好的碎钻,倒映进我的眼睛里。 我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把树枝放下,赤脚走入水中。 李新宇溺毙的位置,水深不过我的腰部,只是水流要比此时更加湍急一些,我无法获得他当时的感受。 1 就像我无法接受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尸体傍晚才被挪到殡仪馆。在此之前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台子上,接受着相关人员的围观。 我那时才看清,他那天晚上在宾馆里被我忽视掉的、变形的腿。校长告诉我,是骨癌,有时会疼得走不了路,除了定期去复查,他已经很久没离开过村子了。 李老师的父母只掀开一角蒙在他脸上的白布,就被他定格在脸上的表情吓得不成样子,前来吊唁的村民们对他满身的痕迹表达质疑的时候,他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头便叫殡仪馆的人赶紧把他火化掉。 被火化完毕的李老师变成了一抔骨灰,装在盒子里,他母亲想把他带回海南,他父亲不肯,说他是东北人,要留在故土。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把骨灰撒进那条将他带往另一个世界的河流。 我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冲了过去。 19日。 我决定离开。 太阳照常升起,与那天早上没有两样。我再次来到河边,模拟着李新宇把人推到岸边后落水的动作,假装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我仰起头看见了太阳,强烈的光线刺得我马上闭紧了眼睛。 原来活着的人是无法直视太阳的。 1 20日。 回家了,椰子糖还在。 ……鸭子也在。 就写到这里吧。 小砀村,我在跑高速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地经过,但我一次也没有再踏入过那条河流。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胸腔往下的位置,温柔地抚摸着。 他不属于那里。 他属于我。 我们会在一起,永永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