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下一刻，变得极为敏锐的五感捕捉到不远处另一道气息，谢云流抬起眼，视线越过荒草向前，骤然对上了张熟悉的脸庞。

    “……师弟？”

    几近气音的呼唤声无意识自口中吐出，望着前方那道同被荒草掩映的身影，谢云流的眼中无法抑制的流露出惊色来。

    眼前之人双眼轻阖，朦胧雾气下那张久存在记忆当中的俊美脸庞观之不过二十上下，比之梦中常见年长些许，眉间点有朱红阴鱼，而非记忆中一点朱砂——那是属于他的师弟，青年时期李忘生的模样。

    他这是——又做梦了吗？

    这些年来漂泊在外，谢云流曾不止一次梦见过昔年的华山，彼时的纯阳宫，以及身处其中的那些人，尤其是李忘生。

    那个让他刻骨爱过，爱极生恨的人。

    最初只是梦见那些鲜活的记忆，那些看似平淡、如今却都可望而不可及的往事。过去有多开心，如今便有多恨。他恨江湖上那些道貌岸然之辈，也恨蛊惑师父让他不得不背离纯阳宫的李忘生，尤其想到自己掏心挖肺对待之人，最终竟落得这般下场，更是怨气横生。可随着一次次梦境加深，某些不可对人言的感情却在恨极之余重新萌芽，无论他如何以重重恨意压在其上，都无法阻止其生长，更借着梦境这一无法无天之媒介，肆无忌惮的释放出了心底最深的渴望。

    是的，他渴望着李忘生。

    青梅竹马自小相伴，最是情谊无猜。不知何时，谢云流竟对师弟生出了慕艾之情。然而这份感情尚未来得及被辨别识明，就被那场变故拦腰掐断，又在日复一日的恨意中磋磨生长，顽强的盘踞在心底。

    却似再不可及。

    午夜梦回之时，谢云流也曾对梦中人诉过衷肠，仿佛他仍是那个纯阳宫中的大师兄，与李忘生之间也毫无嫌隙。那人有时欣然应允，他自能得偿所愿；有时木然推拒，他便嘲笑对方呆子一个，使尽手段也要磨得他同意；更有甚者，梦中忽然想起现实之景，被那人冷颜相待，再不复以往亲厚……

    因此每每自梦中醒来，残留多少爱意，便伴生多少恨意。

    有多少是求而不得的愠怒，又有多少是怒己不争的狼狈，谢云流自己都不清楚，只能挥剑于山海之间，咬牙切齿一遍遍重复着“李忘生乃卑鄙小人！”，以挥去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久而久之，仿佛自己也信了那话中内容，即便回到中原，也满腔恨意与愤世嫉俗，见到那人时，更忍不住恶语相向，言语化作利刃，伤人也伤己。

    但有些事，即便强调再多遍，他心里仍如明镜，知晓何为真实。

    至少，从未绝迹于梦境中的那个人，早已给了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