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抑穷途之哭,腮上流淌的热泪很快便凝结成蜿蜒的冰霜,彷佛他正在变成冰雕,他甚至觉得如果就这样冻死该有多好。 玉鸾没有穿上鹤氅,放任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袭来,他突然很想回家,但他已经没有家了。曲宅从来不是玉鸾的家,那只是一个布满谎言的蛛网,而晏府也早已鸠占鹊巢。 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一寸可以让玉鸾立足之地。他不禁停下脚步,抬头惘然看着大雪纷飞里的琼楼凤阁。 「怜绪!」楼月璃的声音邃然从玉鸾身後响起来。 玉鸾睁大眼睛,全身僵硬。过了半晌,他才巍峨地回头看着楼月璃,动作迟缓得就像他早已垂垂老矣。 长日晦暝,乌云拂地,风雪似乱石穿空,一下下地击打着大地。积雪浸没足胫,坚冰凝结鬓发,只见楼月璃披着黑貂大氅,正站在不远处,默默地凝视玉鸾。 海棠染就胭脂色,绿鬓犹深杨柳鸦,艳姿相亚柔枝妥,楼月璃如同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漆黑芍药,那双深沉的绿眸就这样穿透重重雪幕,明晰地投落玉鸾的心底,激起千重浪。 楼月璃踩着玉鸾留在积雪上的足印逆风前行,冒着冷雪狂舞,义无反顾地走到玉鸾面前。 二人静静地对站着,数不清的过去被乱风绞成碎片,如同鹅毛大雪般从他们之间不断流逝。 楼月璃张开双臂,紧紧地把玉鸾拥入怀中,珍爱得如同抱着隋珠和璧。? 温暖的黑貂大氅无微不至地包裹着玉鸾,玉鸾早已筋疲力尽,只能在楼月璃的堡垒里殒落。他合上眼睛,双手软弱地掉落身侧,十指无力松开,指甲在掌心上刻下的血迹已经乾透。? 玉鸾知道他已经安全,不需要再伪装坚强。他隔着衣衫感受楼月璃强大有力的心跳,那心跳渐渐融入骨血之中,转化为掌控他的世界的全新节奏。他抬起双手,环抱着楼月璃的腰身,放声痛哭。 楼月璃一言不发,柔和地抚摸玉鸾的长发。然而他愈是温柔,玉鸾愈是泣不成声,甚至哭得全身痉挛。 玉鸾已经许久没有想起父母,他的伤口本该被那个细心体贴的男人治癒,可是那良药此刻却扭曲为剧毒恶蛆,使伤口迅速腐烂发臭,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月璃……月璃……」? 楼月璃低头凝视着玉鸾,绿眸深处的缠绵缱绻彷佛要生生地埋葬玉鸾。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楼月璃握着玉鸾冰冷的双手,虔诚地放在唇边,烙下一个个怜惜的吻。 楼月璃的红唇是一团烈焰,烧毁那些年的隔阂,烧毁道德的枷锁,烧毁玉鸾的最後一点理智。余情灰烬又一次化为熊熊烈火,溶化扼杀一切生机的暴风狂雪,倾泻成guntang的海啸。 玉鸾甘愿沉溺其中,长眠於怒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