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怯
阿从一直是有些怕他师尊的。 作为人妖混血,打心眼里,他对于排斥异己的人类修者就有着畏惧。更别提他还是那样一个带咒畸劣之身,就连父母亲人都唾嫌他、遗弃他,最能包容半妖的妖族都不愿接受他。于是,他虽然跟着仙尊燕崖飞捡回一条命,还不知怎的有幸得了姓、得了名、得了徒弟的身份;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害怕他的师尊,仿佛是某种源于小动物的本能,让他悲观地认为自己只是猎物、储备粮,或是别的什么祭品之类的东西,很快就会被抛弃、被杀死,被给予希望然后再破灭希望那样更为残忍地对待。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他的预感。无论他的师尊捡他回来是为了什么,无论师尊在将他养至成年的数年间给予过他多少教导和庇护,无论男人冷肃如霜的眉眼曾多少次为他舒展为一片若有似无的温柔……这一切都在他被逐出山门的那一刻结束了。 而他的孺慕、他的爱欲、他那一抔无望而又痴望的情……也全部仿佛回锋一剑,斩碎了他的道心与生念。 师尊原来竟是知道的。 当他终于奔逃到一个没有人迹的角落,终于将自己整个儿藏进用妖身仓促刨出的窝里之后,他木然僵硬的思绪才开始些微地运转。 师尊原来……竟是知道他的心思的。 那样肮脏的、下贱的心思……根本就是…… 过度的绝望使他甚至无法流泪。他的眼睛干干的。他知道什么画面会让他痛苦,于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这反而使那画面如骤笞在神魂上的一鞭般痛得清晰:模糊了面孔的修者宣读着他的罪状,控诉着半妖对门派的歹意与威胁;厌恶他已久的门徒殷切地呈上使他显形的枷锁;尚算公正的司刑官倒是持来了可自证道心清白的法器,可他…… 他抬起头,望向座首的师尊。然后,他对上了男人冷淡的双眼。 他固然对门派毫无不轨之意。——但是,他真的毫无不轨之意吗? 他颤抖了一下。 那一刻的对视,让顿悟如电光一般劈开了他的心野—— 原来,师尊已经知道了。 *** 于是,燕从沉默地低下了头。 法器空悬在他面前,而他垂首站着,并不去接。 满室哗然。 自此,仙尊座下少了一位亲传大弟子,唯余一道涂痕、一渍污点、一抹流言;而世上复又多了一只野种,没有亲友,无人在乎。 他甚至愧于再用师尊赐予的姓。 *** 按理说,经此大变,他若是直接堕魔、变成屠戮人世的邪修,或是彻底化妖、再不受人族道德所束,也都是非常自然、顺理成章的。 事实上,他也确实为阴暗恶意的情绪所掌控过一段时间,变为掩于黑雾中的梦妖原形四处横行,试图将路人吓得惊叫奔逃,或是将他们拉入噩梦…… 然而,燕崖飞实在将他教养得太好了,对他的积威也太重;以至于他连一点点杀人泄愤的心思都生不起来,反而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就担心男人提剑瞬至、将他斩草除根。他固然是不怕死的,可是一想到要再见师尊——那冰冷的目光——且要与师尊为敌,他便感到浑身痛颤,生出一种绝望的泣意来。 ——死。这样说来,想到死,他并无丝毫抗拒。他惑然迷茫地想了一会儿这个结局,而后竟于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麻木中升起些许欣慰、快活来。 这……这实在是个好选择啊。 ——当然,这是大逆不道的思想。修士与天争命,怎可轻易言败?自绝岂非耻辱?仙途漫漫,什么坎过不去?离了谁不能活? 然而,这规训的声音、世俗的痛斥只如蟹蚁爬过沙面般留下一道浅痕,风一吹便散去了。 相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