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袁世凯与袁星樨

味，这几年她在这里帮忙做事，一直都蛮好，忽然间她要走了，就让贺老六感觉难受，以后农忙时节，自己家里的这些事谁来做呢？况且也不知她在夫家会过得如何，在自己家里，虽然爹妈有时候也打骂，毕竟还能轻些。

    贺老六想着想着，便叹息出来：“也不知三妞出嫁之后，会怎么样。”

    袁星樨笑道：“许多事也顾不得那些，况且她也不是那般软弱的，我看她虽然平时不说话，心里有主意，也未必就那么任人摆布了。”

    贺老六点点头，或许会比我强，我就是成天给你这么摆布着呢。

    过了这一天，到了七月二十一，贺老六就跟着袁星樨离开贺家坳，一路去绍兴，当日下午到了那里，找了客栈住下，转过天来才是好好地逛，在客栈里安顿下来，人已经有些累了，袁星樨便托茶房出去为他办一件事，买报纸，到了这里，袁星樨这样的读书人，必然要看报。

    袁星樨读报，一时间便静悄悄，仿佛修道的一般，与外界不闻不问，贺老六虽然平安，却也有些无聊，便和他说了一声，自己到外面逛逛，袁星樨漫不经心答应了，只是提醒他记得客店的名字，不要找不见回来的路。

    贺老六踱了出来，他对这城不熟悉，是以也真的不敢远走，就在附近乱晃，看到有几个剪了辫子的人，脑后光秃秃，果然像鸡屁股，其中有一个手里拿着和袁星樨一模一样的棍子，文明棍，正在那里口沫横飞地讲着：“我就说，凯哥，这个大总统，既然山哥肯给你当，你就应了吧，他起先总是说，No——这是洋话，你们不懂得——我劝了三次四次，他才总算是肯了，答了一句……”

    贺老六在一旁脱口而出：“Yes。”

    那人登时便转头看他，他的几个听众见主讲人转头，脖子便也动了，随着他看过去，便都看到了贺老六，贺老六起先缩了一缩脖子，转而便很有些得意，将那缩回去的脖子又从腔子里伸了出来，如今自己终于不用再作缩头乌龟，可以挺直脖子做人。

    那个先生说的什么No、No、No，旁人不懂得，然而自己明白，就是“不要”的意思，至于这句“Yes”，便是“好吧”，跟了袁星樨，自己倒是也不是白白受罪，竟然是进了一个离奇的洋学堂，学了几句洋文哩，袁星樨虽然不怎么教自己，不过有时候也能够听他说几句，“Yes”和“No”都是常听到的，况且又简单，贺老六便学会了，平时他也没机会说，就连袁星樨，也只是在家里和自己说说，从不到外面去说，倘若自己在贺家坳居然说起洋文来，大家一定要瞪着眼看自己，以为又是一个假洋鬼子，只是没有剪辫子。

    从前学的那洋文如今终于有了用处，贺老六便很觉得扬眉吐气，以为能给人奉承两句，活了三十年，终于该自己露脸。

    哪知那瞠目的先生竟然愤愤地一句：“什么人，还拖着辫子，不革命，还念着前清。快来人啊，这里有一个还留着辫子！”

    刹那之间，便有几个男人过来，抓住了贺老六，揪住他那条辫子，伸过剪刀来，咔嚓一声便给剪了去，然后那人便提了他那一条辫子，洋洋地去了，帮同的人一哄而散，贺老六再摸脑后，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脑袋后面一空，这心便也空空的了，于是贺老六便哭丧着脸，努力辨识旧路，仓皇地回客栈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