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滴泪敲在张文君手背,他抬手扶住少年的肩,少年仰头,泪水是决堤的洪流,悲怆、惊恐在他眼中交织往复。 “莫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张文君从医数年,医治伤者无数,处事不惊,唯有与生人攀谈最为不擅,心里盘算居多,脱口讲出的也仅这几字。 季归遥激动中误触伤口,眼泪悬在脸上,他呼吸得焦急,攥紧手中衣襟,断断续续讲述事情经过。 “我叫李尧,五帝之尧的尧,年十五。” 他世居登州,随家中父母来幽州避暑,本是气氛悠然,家人间相处和睦至极,未设想山匪来袭,致他家破人亡,那日便是匪徒穷凶极恶,欲斩草除根对他紧追不舍。 “若非公子搭救,我怕是已经命丧黄泉,再无法报仇雪恨,”季归遥收住泪水,排却万难坚决道,“求公子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韩平见状叹气:“没想到你的经历如此凄惨,我刚才那般调笑你……” 随即,话锋一转,他又道:“你放心,我家公子心善,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韩平……”张文君似是有些犹豫。 他对上少年诚挚的双眼,思绪百转千回之际,有人破门而入,辩驳道。 “不行!” 张文君回望,“齐大哥……” “莫说我不许,是时间不许,要事不许。” 齐浔依旧是一袭玄衣加身,他环抱双臂,薄唇紧抿,一滴汗顺着高挺的鼻梁流下,悬置鼻尖,阳光照射在他挺拔的身姿上,却穿不透他黑漆的眸子,只有蹙起的剑眉暴露他此刻心境。 锐物磕落地上,发出一阵声响,韩平怔怔站着,他被突如其来的辩驳声吓一跳,“也……也是,我们此行前去大域……” 黑影忽闪,打断他说话。 “我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少侠何必心急一时?”齐浔骨节分明的宽阔手掌迅速扯开紧挨的两人,眉头舒展,笑问。 手里一空,季归遥心里冷哼,惨剧不落在你身上,你当然不急。 刺目的光一时晃眼——是方才韩平掉落的剪刀,季归遥心有一计,他当即跌落下床,抢过剪刀,对准脖颈。 “齐公子说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眸光闪烁,分不清是愤懑或是不甘,“但此事终究未生在你身上,此等空话……莫再说了。” 他转向张文君,呛出泪,唇上带笑,一副戚容,“公子,我已无路可走,孑然一身,若公子不嫌,但请公子收留。如若不肯,山匪横行,我又资质愚钝,恐报仇无门,还不如即刻和父母团圆,共赴黄泉路!” “啪”,室内桌椅板凳、物人飞尘,好似都在某一刻止住不动。 那眼里的决然,毫无血色的指尖抵住的利刃,像寒冬亘古不化的冰锥,带着最阴绝的气息,捅穿张文君的心,他这一掌极富愠气,呼得季归遥脸一偏,即刻鼓成另一个山包。 “胡话!”少年和另一人身影重合,张文君激动万分,他想也没想招手上去,夺走剪刀。 “以死相逼并非明智之举,”他把剪刀丢给韩平,“我留你便是,何必来这一出!” 哼!好一巴掌!季归遥同样愤懑不堪,还没谁敢这样冒犯他。 纵然千万般不愿,他摆正脑袋,又哭又笑着,喊道:“谢公子!谢公子救命之恩!” “我定不负公子好意!” 这出戏毕,他的伤口再度裂开,幸而不严重,张文君重新替他检查包扎。 季归遥卧床休憩,眼睁睁瞅着他们三人去隔壁商讨事情。 临走时,韩平蹲着身子,小声提点说:“公子医人治病,最看不得人轻生,你下次别再犯大忌了。” 无所谓,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遂扯住韩平衣角,问道:“你,能给我一面镜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