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情来不可(下)
靖皱着眉头,将信将疑:“你哄我呢?” 吴荣索性把粥碗塞他手里,直起身来板着脸道:“你不信?你还真别不信,他那口音一听就是江南人,一脸的书生气;如今中原遍地流贼,又是寒冬腊月,他还这么不要命地往洛都跑。我猜啊,十有八九是个有公差在身的上计吏。” 听完这番有条有理的分析,慕容靖眼睛一亮:“真的?” 吴荣歪着头“嘶”了一声,屈起两指抬手往他脑门上一敲:“我虽然也没什么大出息,好歹这典客丞也是凭本事真刀真枪干上去的!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早被人拍死在岸上了。我明日就去大鸿胪那儿给你查查有没有这号人。你赶紧吃饭!” 慕容靖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连眉梢都在往外淌着喜色。他腿脚有伤不便折腾,只好退而求其次,侧身勾住了吴荣的脖子用力地来回摇晃,贴在他耳边甜滋滋地卖乖:“谁说吴丞没出息?我家吴丞明明最能干了!” “行行行……先放手!”吴荣气喘吁吁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拽下来摁回床上,没好气道,“我可得先和你说清楚,这只是我的猜测,别到时候找不着人你又在我跟前要死要活的啊!” “不会的,我相信你!”慕容靖眼睛眯成两弯新月,黏糊糊地朝他笑道。 他昏迷了两天两夜,腹中饥肠辘辘,一碗热腾腾的麦粥很快见了底。 吴荣接过他手里的空碗,刚要起身准备离开,忽听得慕容靖在背后悠悠问道:“吴丞,你为什么不回山里找我?” 若是他们及时回城带上猎犬进山搜救,自己不至于被困在山里这么些天。 吴荣动作一滞,扭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以为你逃了。” 慕容靖浑身一震。 他是什么时候在这人面前露出了马脚…… “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逃得过我的眼睛?”吴荣索性转过身同他面对着面,淡淡瞟了他一眼,“中原的官吏能在一个位置上待十年二十年的,个个都是人精。你那点小伎俩根本不够看的。你特意支开我偷摸干的那些勾当,我都差人盯着呢。” 慕容靖脸色煞白,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年、在他心目中如兄如父、亦师亦友的中年男人好像瞬间蜕去了一层从头包裹到脚的外皮,变得令他无比陌生。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抓回来?朝廷若是发现了,你会受罚的。” 吴荣沉默地看了他许久,长叹了一声,摇着头苦笑道:“你看这朝廷,哪还有朝廷的样子。我没什么德行,人也懒,没能教会你经天纬地的本事,也给不了你什么好前程。与其看着你跟我耗在这虚度青春,不如放你归乡;若有朝一日天下大变,兴许还能在这乱局之中谋得一条生路。只是到了那时,还望你莫要忘了这滴水之恩,善待我汉地百姓。” 而后他耸了耸肩,不无遗憾地嘲谑道:“谁知你不但没跑掉,还落了一身伤回来。” 慕容靖又羞又愧地垂下头。 吴荣呵呵一笑:“好好养伤。待我替你找到那人,你们俩趁早离了这是非之地,远走高飞吧。” 伴着一声吱呀轻响,明亮的天光自房门张开的缝隙中泼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小片白晃晃的霜华,又随着门扉的快速闭合被尽数擦除。 慕容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向后躺倒在床上。他直勾勾盯着头顶的素白床帏,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最后干脆扯着被子潦草地蒙住了头脸。 一阵断断续续的低泣从锦被底下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