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君当如磐石
家族有几个没做过?众臣既怕事情闹大殃及自身,又欺奏对之人无权无势,一时便有不少人陆续站出来为梁嵩声援,以扰乱元会为由,跪请皇帝将台上之人拖下治罪。 正拉扯间,后方忽飘来一连串冷硬而尖刻的嘲弄:“天朝君臣素爱标榜仁惠宽慈,怎么连话都不让人说完?梁太尉,人家在说扬威将军的事,你急什么眼啊?噢我想起来了,周将军好像是您外甥吧?您不避嫌也就算了,反而出言阻挠,还要将揭发之人拿下治罪,莫非您知悉内情,心中有鬼?” 梁嵩半眯起眼睛冷冷回眸,寒声道:“哪儿来的鞑子,一身羊膻味。我朝君臣如何驭下,几时轮得到你一个蛮夷来置喙?” 慕容靖立刻感受到几簇刀剑般阴森锐利的目光从四周向他投射过来,仿佛要将他刮rou剔骨。他浑不在意,盯着梁嵩勾唇冷笑道:“轮不轮得到我自有陛下做主;陛下还未开金口,又几时轮到你发号施令?” 说完他忍痛跨步往阶前一跪,拱手道:“还请陛下看在臣父曾为朝廷立过战功的份上,赏外臣一个面子,容沈君把话说完。” 他刻意加重了“立过战功”这几字,话中既有恳求,亦有不着痕迹的威吓——中原的境况今非昔比,可不一定经得起他父亲麾下数万铁蹄的叩访。 良久,冕旒之后传出一声不携任何情绪的回答:“准。” 沈慎低声应诺,遂将扬威将军周肃放任家奴强占民田前后共达百余顷之事如数奉告。 梁嵩听罢当即破口大骂:“胡言乱语。刁民欠债,以田产相抵,有何不妥?百顷之田又算得了什么,便是你这样的贱吏半生穷酸,才拿它当回事。” 高台之上倏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年轻男声:“梁卿,此事既与你无关,又何必动怒?”语气虽不含恼意,却渗着教人不敢忽视的冷厉。 台下众臣旋即噤了声,伏在地上连声告罪。 经这一番争执,君臣都没了继续粉饰太平的兴致。天子亲口为梁嵩解了围,也没忘了夸赞沈慎刚直节烈,然后便推说身体不适,摆驾回宫,并不处置任何一个人。群臣跪地恭送圣驾,亦自行散去。 走之前还不忘狠狠剜了沈慎一眼。 沈慎侧立道旁,颔首敛目,挺腰直背,面上并无半分窘迫,宛如傲立孤松,一派风清月朗。 慕容靖迅速起身,因动作太急,竟被自己绊了个踉跄。他穿过汹涌的人流,逆行上前,同时朝沈慎伸出了手,口中欣喜地叫道:“沈君,我可算找到你了!” 沈慎闻声抬头,一看清是他,便不觉蹙紧了眉头,沉声道:“殿下腿伤未愈,实在不宜四处走动。” “不碍事的……已经没那么疼了,”慕容靖故作轻松地朝他笑了笑,心脏却在胸膛中上蹿下跳地闹得厉害。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牢牢握住了沈慎的手腕:“当日未曾探听到你的姓名,还好我的典客丞猜到了你的身份,我只等今日元会见你一面呢!” 沈慎望向两人相连在一处的手,目光中透出些疑惑:“见我……做什么?” 慕容靖面上一红,盯着自己的鞋尖,低低道:“我想亲自向沈君道谢。” “不必,举手之劳罢了。殿下若有心,便不该辜负了我当初救你的一番好意,早些回府好好养伤才是。”沈慎抽回自己的手,一边越过他的肩膀向外走去,一边淡淡回道。 “沈君,你今日登台进谏的模样真的很迷人,往后我们还能再相见吗?”慕容靖冲着他的背影呼喊道。 沈慎顿住了脚步。 “我明日巳时启程回会稽。驿站离来仪坊不远,殿下若想来送我一程,便来吧。” 清澈的嗓音乘着细微的寒风,一字一字地吹入他耳中。 慕容靖睁大双眼,盯着前方那片随风蹁跹的白色衣摆,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角,露出了极灿烂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