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去杀日本人的,你是去赢棋的
手不是一味杀,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故意把一块看上去要紧的棋丢出去,换来整盘棋真正的气。 而舒云子,一面不服,一面又被逼得越来越兴奋。她天生就属于竞技场,病弱的身体只是把她困在了日常生活里,却一点没削掉她骨头里那股要争、要赢、要把棋下到最深处去的劲。越接近周日,她反而越精神,眼睛亮得吓人,连白苏婉都忍不住摸着她的额头嘀咕一句:“这丫头怎么一副要上战场的样子。” 终于挨到了周日。 那天的天色很清,晨风里还带着几分薄凉。会面的地点在市里一处极安静的老式茶馆,木门深,回廊长,窗纸上透着柔白的光。舒云子一身素净,头发照旧编成两条细细的麻花辫,脖子上围着那条很丑的绿围巾,小熊歪歪斜斜地坐在一角,远远看去,和这一场郑重其事的棋坛会面格格不入。霍光看了一眼,本想让她摘掉,最后还是没开口。 二人进到里间时,东本鹤幸已经坐在那里了。 那是一个外表极其严厉的老人。年纪虽大,背却挺得很直,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眉骨深,眼窝略陷,坐在那里就像一截硬木,带着常年风霜打磨出来的沉静与锋利。听说他一辈子没结婚,也没有孩子,几乎把所有的岁月都献给了围棋。这样的人身上,总会有种很难言说的孤冷,仿佛他活着不是为了过日子,而是为了把一盘棋走到极处。 而站在他身后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百目鬼云次郎。 他仍旧是那副花美男的模样,皮肤白,眉眼精致得近乎艳丽,唇线薄而清,身上穿着熨帖得体的深色外套,整个人像从日杂封面上走下来的一样。只是比起上一次在棋局后的不甘,这次他安静了很多,站在东本身后,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刀。 舒云子看见他时,眼睛轻轻弯了一下,倒没有什么敌意,只是极自然地点了个头:“百目鬼棋士。” 云次郎微微一愣,随即也回了礼,声音很轻:“舒小姐。” 这一句招呼短短的,却足够让东本鹤幸把目光真正落到她身上。 老人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那目光很沉,也很慢,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清楚。看她素白的脸色,看她过于纤细的肩膀,看她那两条过分学生气的麻花辫,也看她脖子上那条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毛线围巾。 直到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明显的日语口音,却咬字极清晰: “你就是舒云子。” 不是疑问,是确认。 舒云子站得很直,甚至比平时在学校里更安静。她微微欠身,语气却不卑不亢:“是。” 东本鹤幸看着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认的情绪:“云次郎输给你那一局,我看过三遍。” 房间里骤然静了一下。 云次郎站在一旁,目光落到棋桌上,没说话。霍光的背则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舒云子却只是抬起眼,安安稳稳地迎上老人的视线。她没有因“看过三遍”而受宠若惊,也没有因为这是日本棋坛的泰斗就露出半点局促。她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指尖在袖子里悄悄收了一下,然后平静地问: “东本先生想和我交流哪一部分?是那一局,还是今天新的棋?” 这句话一出口,连东本鹤幸都像是微微停顿了一下。 接着,老人极轻地哼了一声。那不是不悦,反倒像是某种终于起了兴趣的回应。 “很好。”他说。 然后缓缓抬手,指向了桌上的棋盘。 “先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值得我专程来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