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惩戒

鬼和视线中仿佛浸透了鲜血般的新房迅速模糊、消退、远去，渐至化为一片黑暗。全身真实而清晰的疼痛中，君息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四周似乎都冰冷沁骨，衣袍下不知有多少被细小雷电劈出的伤口，没有一处不痛，好在不至于要了他的命。那些人纵然如何折磨他欺凌他，终归不敢真让他就这么死了。

    他茫然地想了一会，才想起来，眼下他只是正在学宫的金鳞殿外受罚的少年储君，而非前世那个任人百般凌辱的纯阳王。

    那时他觉得这场劫难也许就仅止于这样了，却并不知道，前世的大祭司，他的学兄，早已彻底魔化。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少昀还有多少酷厉手段去蹂躏他糟践他，去宣泄他的一厢情愿之恨，他的身不由己之怒，他的求而不得之苦。如今回想起他们一世走到头的点点滴滴，只讽刺到令他想笑。

    天魔恶念将少昀心里的欲望和怨恨无限放大，蓄积出铺天盖地的毒，将他，他，以及整个纯阳数十万人，一起拖进了地狱。

    大约是惩罚的术咒刚刚下过一场冻雨，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少年单薄孱弱的躯体上，勾出纤细流畅的线条。

    虽然尚未长开，但君息的容色风姿已经酷似纯阳部族的先祖、东荒第一任天命神帝帝息，哪怕在美男云集的纯阳国，也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存在。旁边路过的人投来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他没有管那么多。

    强迫自己将思绪从那些炼狱般的噩梦中抽离，他平静地活动着僵硬虚软的手脚，重新爬起来跪好，方才十分嫌弃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暗中感慨：“这躯体太差劲了，真不扛折腾！”

    无数王城学宫的弟子和师长自金鳞殿前路过，目睹了这个传说中最不受宠的储君狼狈不堪的一面。

    纯阳之国，族人皆为男子，平素最重仪表和风姿，不求奢华豪阔，至少整洁雅致。

    然而眼下，这储君衣衫脏污，长发凌乱，连仆从奴人尚且不如。

    前世的君息尚且会觉得难堪、羞耻，但后来，比这更屈辱的他都经历过。

    形态方才少年、内瓤却活过两世的老鬼面皮厚实，心性超脱，全不在意，甚至有几分感激这些责罚来得如此及时，让他得以暂且避开少昀，厘清眼下错杂如乱麻的心绪，找到他未来的方向。

    时间在术咒的折磨和胡思乱想中，终归一点一点慢慢熬过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安静地跪在金鳞殿外，一边默默承受着彻骨的冰刑，脑海中无数念头交织在一起，自前世王宫中那个同样黑暗、匕首刻下活偶人邪术第一刀的夜晚开始，至假如与他同居一寝的人果真是追随而来的恶魔，他要如何亲手杀了那人，将其挫骨扬灰碎魂裂魄、永世不得超生而止。

    金鳞殿内，墙上的魔龙金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地自水中微微抬首，露出两只森冷幽暗的龙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但神识散漫的人全然没有发现。

    罚跪之后，才是真正的惩戒。

    即使是犯了同样的罪过，若是寻常弟子，自行去戒律堂领罚也就罢了。但君息很显然不是一般弟子。

    他是纯阳国的储君之一——最不受宠的储君，也是内定最不可能承继大统的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