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牛之殇
兴还跟我吐槽过,说他遇到的每个老师,都很喜欢自问自答、自说自话。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信服的磁性。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我这个“文盲”单独开小灶,可能是为了体恤我的学历,我很想反驳他,我是学渣,但不是傻子。 他从一个叫“古特提斯洋”的古老海洋,讲起。 1 他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地球上的大陆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有一片巨大的、温暖的海洋,连接着非洲和欧亚大陆。那就是古特提斯洋,是地球上很多现代生物的摇篮。 他说,那个海洋里,生活着一种古老的哺乳动物,叫“特提斯兽”。它们是很多现代大型动物的共同祖先。 “比如大象,”他看着我,慢慢地说,“还有海牛,儒艮。它们都属于一个大的分支,叫近蹄类。”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大象和海牛是亲戚?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些特提斯兽的后代,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他继续说,“有的,像大象的祖先,选择了留在陆地上,发展出了强壮的四肢和长长的鼻子。” “而有的,则选择了回到海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有没有在听。 “比如,鲸鱼。” 我心里“咯噔”一下。 “鲸鱼的祖先,也是特提斯兽的一种。它们厌倦了陆地上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水里。它们的后肢慢慢退化,前肢变成了鳍,身体也变得更适合游泳。经过几千万年的演化,就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 1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 用的那些词,什么“古新世”、“始新世”、“管鼻目”,我一个都听不懂。但他那种权威的语调,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说的一切,都是写在教科书里颠扑不破的真理。 我一个高中都没念完的文科生,在一个生物学副教授面前,知识储备基本为零。 我根本没有能力,去反驳他。 我只能被动地听着,被他用这些我无法理解的知识,一点一点地,构建出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特提斯兽,还有一个很有趣的分支,进化成了海牛。”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继续他的“科普”。 “它们是温和的、吃草的动物。曾经广泛地分布在整个古特提斯洋。但后来,地壳变动,古特提斯洋慢慢消失,被陆地取代。它们失去了家园,被迫四处迁徙。” “现在,最后的一批海牛,栖息在地中海的海域。那里,和它们古老的故乡——古特提斯洋的所在,只有一小片陆地的距离。” 他说到这里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类似于惋惜的神情。 我听着这个故事,心里莫名地,有点难过。 1 一群失去了家园的、温和的动物,在离故乡不远的地方徘徊。 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它们为什么不回去呢?回到特提斯洋。” 我的问题问出口,舒嵘就停下了他的讲述。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问出了傻问题的孩子。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到了什么更遥远,也更悲哀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无比平静,却带着巨大悲凉的语调,回答了我。 “因为那个地方,现在叫撒哈拉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