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的祖母
孙,二月天,穿了薄薄一件灰布褂子,摇动她十岁做童养媳就开始摇动,一直摇了几十年的那副石磨,流出白花花,浓巴巴的米浆,一锅熬熟,制成喷香爽口,滋阴壮阳的神仙汤丸,每日早晚各一碗送到孙媳妇手上,换来蜜一般的奶水,将个重孙喂养得胖墩墩,很有几分男子汉气魄。祖母长寿,是我们晚辈的幸福。我说:“你身板硬朗,打得鬼死。你尽活得!” 她摇头,一阵笑,说:“世上只有千年不死的老乌龟,哪有千年不死的人?!我死了,别的都不指望,只要坟山上长草,长得越多越好!老人说,祖宗坟上不长草,后人就不兴旺。是祖宗在世做了缺德事,应得的报应。” 她第一次说,我很惊讶。她第二次说,我记进了心里,她每每这样说,我每每认真听,从不相信天命的我没有反对。我有一种信心,祖母的希望不会落空。因为她一辈子只做好事从未做丁点缺德事。她做童养媳时,自家的日子苦似黄连,有讨米要饭的穷人从门前过,她省下碗里的,宁肯自己饿得头发昏,眼发花,也要接济别人。躲日本鬼子那阵,从常德逃出来的一个爱国伤兵半夜敲门求救,她冒生命危险将其藏进自家的米桶内,日本鬼子的刺刀尖顶住她的心窝,她虽然腿打颤,牙齿却咬得紧紧的,装聋作哑,骗过了敌寇,救人一命。那伤兵走时,她还脱下自己的棉衣送与遮风御寒。她一生没和乡亲邻里吵过架,老幼妇孺,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夸她心眼好的。她也从不为自己着想,好吃的,先敬公公婆婆,好穿的先让儿子媳妇。吃食堂的年月,每餐,她从食堂领回钵子饭,悄悄一锅炒了,加些黄花菜、地母菜,让儿子、媳妇们的肚皮胀饱。她不沾一颗白饭,全是野菜充饥。她还假装说:“我的那份,我吃了。黄牛角、水牛角,各顾各。”母亲识破了她的诡计,把她一顿骂,她笑,就是不改。周围,曾发生过好几起婆媳为争一口饭打架、上吊、投水的事情。我家平平安安,融融乐乐,八口之家,没有丢掉一个,都齐齐双双活下来了。这全归功于祖母灵巧的双手和善良的心。她一辈子粗茶淡饭,在我的记忆中,她仅单独吃过一次好的。那是我妻在老家坐满月子,欲带着儿子返城了,特意给祖母买了补药,杀了肥鸡,蒸了,逼她吃。她不肯,说:“要进土眼的人了,还吃好的,是糟蹋。”我妻坚持,道:“就是想留你,不让你进土眼,才要你吃下。”她笑,想用哄媳妇的计招哄孙媳,未成功。“有文化的人不好哄。”她嘿嘿笑着说,只得把补药和鸡吃了。遗憾的是,存不住肚,她走进屋后的竹园吐了个翻肠倒肚,干干净净。她悄悄吐的,怕孙媳知道了难过。 这么好的祖母,她去世后,坟头岂会不长草呢?! l988年4月22日凌晨2时30分,祖母走完了八十年的人生坎坷里程,真的离开了我们,离开了她生活几十年的柳篱小院,